苏然发现自己有点烦躁。这种烦躁是从昨天开始的。准确地说，是从昨天看到陆辰逸站在林晓雨面前的那一刻开始的。
他当时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刚拧开瓶盖，还没喝。他看到陆辰逸从二年三班的教室走出来，步子很稳，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左臂上别着红色的袖章。然后他看到陆辰逸走到林晓雨面前，停下来，说了什么。距离大概一米五。
苏然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手里的冰红茶忘了喝。他看到林晓雨退了两步。不是那种慌张的、突然的退，是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退。她已经习惯了。他看到她退到一米五的位置，停下来，和陆辰逸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五，不远，不近。刚好是“可以正常说话”的距离。刚好是“不会让彼此不舒服”的距离。苏然看着这个距离，忽然觉得手里的冰红茶不好喝了。不是冰红茶变了，是他说不清的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晓雨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低着头在看英语书，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校服照得发白。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课本。她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知道他来了。因为她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很轻，像猫听到脚步声时微微转动的耳朵。
“早。”他说。“早。”
两个人的对话，和每天一样，不超过三个字。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烦躁没有消失。它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胸口，不疼，但你总感觉它在那里。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陆辰逸又来了。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林晓雨招了招手。林晓雨站起来，走过去。苏然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那支笔，看着他们的背影。陆辰逸把文件递给她，指着上面的某一行，在说什么。林晓雨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陆辰逸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很标准，嘴角的角度刚刚好，露出牙齿的数目刚刚好，持续的时间刚刚好。苏然觉得那个笑容很刺眼。
他低下头，继续转笔。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再转两圈，再停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们，但他一直在看。
“苏然？”王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转笔转得好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在指间飞快地旋转，快到他几乎看不清。他停下来，把笔放在桌上。“手滑。”
王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教室门口的林晓雨和陆辰逸，嘴角动了一下。“哦。”他说。那个“哦”拖得很长，带着某种“我懂了但我不会拆穿你”的味道。
苏然没有注意到。他还在看教室门口。陆辰逸又说了一句什么，林晓雨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身走回来，经过苏然座位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在说“我马上回来”或者“别着急”。他不知道是哪个，但他的烦躁少了一点点。
“她跟你说了什么？”王磊问。
“没说话。”
“那你看她干嘛？”
苏然没有回答。他拿起笔，继续转。
中午，食堂。苏然排在第三个窗口的队伍中间，手里端着餐盘。他今天没有胃口，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知道她会来。十二点十五分，林晓雨走进食堂。她端着餐盘，站在队伍后面，排在第三个窗口。和每天一样。但今天不一样的是，有人排在她后面。陆辰逸。
苏然看到陆辰逸端着餐盘，站在林晓雨后面，距离大概一米。他在笑，和早上一样的笑，嘴角的角度刚刚好，露出牙齿的数目刚刚好。他在说什么，林晓雨转过头听，点了一下头。苏然的手指攥紧了餐盘的边缘，指节发白。
队伍往前移动。他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回头。他在听身后的声音——她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清楚，低沉的，带着某种刻意的温和。苏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吵。
轮到他了。“吃什么？”打菜阿姨问。
“红烧排骨。”他的声音比平时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阿姨给他打了一份排骨，又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米饭。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没有吃。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操场，手里的筷子悬在餐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林晓雨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你平时都吃两份排骨的。”
“今天不饿。”
她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开始吃饭。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坐在她旁边，闻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的烦躁少了一点点。然后陆辰逸走过来了。
“林晓雨同学，这边有人吗？”他指了指苏然对面的空位。
林晓雨摇了摇头。“没有。”
陆辰逸坐下来。他坐在苏然对面，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他的动作很优雅，每一帧都像被人拍下来放在礼仪教科书里。苏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碍眼。
“苏然同学，你好。”陆辰逸朝他点了一下头。
“嗯。”
他的回应很短，短到近乎无礼。但陆辰逸没有在意，他转过头，继续和林晓雨说话。他们在说学生会的事，换届选举，代表名额，会议时间。苏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看到陆辰逸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距离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了一点。大概一米二。这个距离让苏然手里的筷子停了。
“苏然，你不吃吗？”林晓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饿。”
“你从坐下来就说不饿，一口都没吃。”
“不饿。”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吃点。”
他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排骨烧得很入味，酱汁渗进米饭里，颜色很好看。是她夹的。他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吗？”她问。“嗯。”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他的烦躁又少了一点点。
但陆辰逸还在。他坐在对面，还在笑。那个笑容很好看，很标准，但苏然觉得那个笑容很讨厌。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她说话，和她笑，坐在他应该坐的位置上。苏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这个。他只知道，从昨天开始，他就看这个人不顺眼。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苏然走在林晓雨左边，陆辰逸走在右边。三个人并排走着，像某种奇怪的队形。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陆辰逸停下来。
“林晓雨同学，考虑好了可以来找我。学生会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
“好。”
他走了。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左臂上的袖章在阳光下反着光。苏然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冰红茶瓶子被捏得咯吱响。
“苏然。”林晓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早上就不对劲。”
“没有。”
“你平时不这样的。”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的路。“饭团卖完了。”他说。
林晓雨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食堂的饭团卖完了。我没买到。”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她看穿了他但不想拆穿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但他觉得这是因为今天走太快了。
“明天我帮你买。”她说。
“不用。”
“你不是想吃吗？”
“不饿。”
“你刚才也说不饿，结果吃了我夹的排骨。”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地砖是灰色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得发亮。他数着地砖，一块，两块，三块。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她走在他旁边，很近。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和每天一样。他的烦躁消失了。不是因为饭团，是因为她走在他旁边。
下午的自习课，苏然趴在桌上，没有睡觉。他在想一件事——他今天到底怎么了？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看到某个人。看到陆辰逸和林晓雨说话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以前王磊和别人玩得好，他不会这样。以前他的笔被别人借走不还，他也不会这样。只有今天，只有看到她和陆辰逸在一起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脸朝窗户。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他闭上眼睛。
“苏然。”王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早上就不对劲。话少，饭不吃，笔转得飞快。你平时不这样。”
“我说了没怎么。”
王磊沉默了一下。“是因为校花吗？”
苏然睁开眼睛。“什么？”
“校花。你今天从早上就开始看她。陆辰逸来找她的时候，你脸色都变了。”
“我没有。”
“你有。你以为我没看到？你盯着他们看了整整三分钟，笔都不转了。”
苏然坐起来，看着王磊。王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苏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他开口了，但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你只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王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知道饭团没卖完。”
“什么？”
“今天食堂的饭团没卖完。我去的时候还有好几个。三文鱼的也有。”
苏然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饿吗？骗谁呢。”
苏然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也许一直都在。
“苏然。”王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苏然的手指攥紧了笔。笔杆在指间停住，没有转。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看她？”
“碰巧。”
“为什么不想吃饭？”
“不饿。”
“为什么看到陆辰逸就不爽？”
苏然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的侧脸很安静，但耳朵尖——王磊看到了——是红的。
“我没有不爽。”他说。
“那你为什么捏冰红茶瓶子？”
苏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冰红茶瓶子被捏得变形了，塑料瓶身上全是褶皱。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瓶身歪歪斜斜的，站不稳。
“手滑。”他说。
王磊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会再问了”的笑。“行，手滑。”
他转回去，继续写作业。苏然坐在座位上，手里没有笔，桌上没有课本，面前只有一瓶被捏变形的冰红茶。他看着那瓶冰红茶，想起自己今天说的那句话——“饭团卖完了。”他为什么要说饭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让林晓雨知道他在意陆辰逸。在意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看到她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他心里不舒服。这种感觉没有名字。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和“饭团卖完了”没有任何关系。
放学的时候，苏然走得很慢。王磊先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林晓雨的座位，桌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翻到了昨天那一页。笔搁在书页中间，旁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座位，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走过去，把她的笔放进笔袋里，把练习册合上，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做完这些，他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想起王磊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站在楼梯口，想了很久。然后他继续走。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看到林晓雨站在小卖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饭团，三文鱼的，便利店的，不是寿司店的那种。她看到他，走过来，把饭团递给他。
“给你。明天才有新的，今天只剩这个了。”
他看着那个饭团，没有接。“你不是说不饿吗？”她问。
“不饿。”
“那你还说饭团卖完了？”
“我记错了。”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把饭团塞进他手里。“拿着。明天再买新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塑料包装被她的手捂得温热，三文鱼的图案印在包装纸上，颜色很鲜艳。他没有拒绝。他把饭团放进书包里。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和每天一样。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也很慢。他的烦躁消失了。不是因为饭团，是因为她在他旁边。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的饭团。三文鱼的，便利店的，不是寿司店的那种。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说的那句话——“饭团卖完了。”他为什么要说饭团？他知道了。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意。在意什么？他也知道了。在意她。在意她和别人说话。在意她对别人笑。在意别人站在她旁边，距离一米五。他在意。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意。
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他转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把那个饭团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吃。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看着它。三文鱼的，便利店的，不是寿司店的那种。她买的。明天还有新的。明天她还会买。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他忽然觉得，这个饭团比他吃过的任何一个都好看。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走到她一米五的地方。她退了两步。那个人没有继续。我不想让她退。一步都不想。”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她给我买了一个饭团。三文鱼的。我没舍得吃。”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闭上眼睛。想起她把饭团塞进他手里的样子，手指碰到他的手心，温热的，很快。她的耳朵尖红了。和他说“天太热”的时候一样红。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第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