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前一周，林晓雨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帮苏然复习。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跑到他面前说“我来教你”的帮，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不会让他觉得被施舍的帮。她纠结了一整个自习课，笔在指尖转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在转一个计划。
直接说“我帮你复习”？不行，太明显了，他会拒绝。让周暖暖转交资料？不行，太刻意了，他会看出来。把笔记“不小心”落在他桌上？这个可以。不是给，是落。不是“我帮你”，是“你自己看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桌洞里抽出笔记本。那是她最工整的一本，每一章的笔记都写得清清楚楚，重点用红笔标了，易错点用蓝笔圈了，思维导图画了三页。她把它放在桌角，等一个时机。
课间，苏然去了小卖部。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从后门走出去。林晓雨等了三秒，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到他座位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桌面——数学课本翻到第三章，旁边放着那支笔和半瓶冰红茶。她把笔记本放在课本上面，压住一角。然后转身走回去，坐下来，心跳很快。她在等。
【当前心率：98】
苏然回来了。他坐下来，看到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翻了一下。她没看他，她在看窗外。但她的余光一直跟着那本笔记本，看着他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停下来了，大概是在看函数那章。她的心跳更快了。他会收下吗？会还给她吗？会问“这是你的吗”？
他没有问。他把笔记本放在桌角，和冰红茶并排摆着，继续看他的数学课本。林晓雨坐在旁边，心跳118。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但她把笔记本留在那里了。不是给，是落。她没有回头看。
第二天，笔记本回来了。不是苏然还给她的，是她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它已经在她桌上了。端端正正地摆在课本旁边，和昨天她放的位置一模一样。她坐下来，翻开。
第一页，她的字迹，工工整整。旁边多了一行字，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函数的定义域要注意分母不为零，你漏了这一点。”
她翻到第二页。她的笔记旁边又多了一行字。“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可以这样记：负b除以2a，4ac减b方除以4a。你画了图，但没写公式。”她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她写的三个易错点，他批注了两种解法；她画的思维导图，他补充了两个她漏掉的知识点；她标红的重点，他在旁边写了更简洁的记忆口诀。字很丑，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但内容很精准，精准到她觉得这不是一个“不学习”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她盯着那些丑字看了很久。心跳从78跳到88，从88跳到95。她想起他每天一进教室就趴下睡觉，想起他笔记比脸还干净，想起他上课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她以为他不学习。但他在帮她改笔记。不是“谢谢你的笔记”，是“你漏了这一点”。不是敷衍，是认真。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轻。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你每天晚上都在干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那本笔记本收好，放在书包最里层，和那把卷尺放在一起。
考试在周三开始，连考三天。
林晓雨坐在第二考场，苏然坐在她前面。这是她第一次在考场上坐在他后面。第一场是语文，她坐下来的时候，苏然已经在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监考老师发了卷子，她开始答题。写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发现苏然还在睡。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开考十五分钟了。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想提醒他，但又不敢。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坐着，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她低下头，继续写。
又过了五分钟，苏然动了。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拿起笔，开始答题。动作很慢，不急不慢，像是刚刚睡醒。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每天早上一来就趴下，想起他午休从来不复习，想起他每节课都在睡。她以为他在补觉。但他是在考试前睡觉。
第一场考完，她走出考场，在走廊里看到他。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瓶冰红茶，正在喝。
“你刚才睡着了？”她问。
“嗯。”
“你不看卷子吗？”
“看了。开考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你为什么又睡了？”
他看了她一眼。“想清楚再写。”
她愣了一下。这个回答不像是一个“不学习”的人能说出来的。想清楚再写，这是老师经常说的话，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很少。她还想问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三场考试，每一场都是这样。开考，他趴下，睡五分钟，然后坐起来答题。每场考试开始前都睡五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像是在执行一个精确的程序。更奇怪的是，他交卷的时间。每次考试结束前五分钟，他会停笔，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出考场。不早，不晚，刚好提前五分钟。林晓雨坐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每一次都很好奇——他检查完了吗？他是算好时间的吗？他为什么不等到最后？
她没有问。但她把这些细节记下来了。记在备忘录里，和之前所有关于他的数据放在一起。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一。
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挤来挤去。林晓雨站在人群外面，等大家散了才走过去。她从上往下看。第一名，林晓雨，年级第一，和每次一样。第二名，隔壁班的，第三名，三班的。她往下扫，第十名，第十五名。她停下来了。
二年三班，苏然，班级第15名，年级第67名。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班级第15名。中上游。比他平时的成绩高了将近四十名。她记得上个学期的期末，他是班级第52名，年级第230名。一个学期，从第230名到第67名。这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
她想起他课间从来不复习，想起他笔记比脸还干净，想起他每天早上一来就趴下睡觉。她以为他不学习。但他考了第15名。她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他什么时候学的？怎么学的？为什么平时看不出来？为什么考试要睡五分钟？为什么提前交卷？
她转身走回教室。苏然在座位上，趴在桌上，和每天一样。她坐下来，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想问他，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忍了一上午。
放学的时候，她拦住他。他刚走出教室门，她跟上去，在走廊里叫住他。
“苏然。”
他停下来，转头看她。“嗯？”
“你一直在学？”
苏然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考这么好？”
“运气好。”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你是其中之一。这不是运气。”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橘红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我晚上学。”
她愣了一下。“什么？”
“白天太吵。学不进去。晚上安静，能看进去。”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他每天早上一来就趴下睡觉，想起他课间从来不看书，想起他笔记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她以为他不在乎成绩。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努力。
“那你白天睡觉是因为——”
“晚上睡得少。白天补觉。”
她的鼻子更酸了。她想起他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就趴下，想起他午休从来不醒，想起他每节课都在睡。她以为他只是懒。他不是懒，他是困。学了一整个晚上，白天能不困吗？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苏然看了她一眼。“没必要。”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和平时一样。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洗得发白的布料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她想起他校服洗得发白的样子，想起他从来不和同学出去聚餐，想起他每天只买一瓶冰红茶和一个饭团。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学，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学。因为如果别人知道了，就会问“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拿奖学金”，就会知道他家的情况。他不想被同情。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苏然。”
“嗯？”
“以后数学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年级第一吗？”
“年级第一也有不会的题。”
他沉默了一下。“行。”
她笑了。“那明天开始？”
“明天开始。”
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她在想一件事——他每天晚上学到几点？他有没有吃晚饭？他白天睡那么少，会不会累？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没有问出口。但她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带一个饭团。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因为她想快点到家，快点把今天的事记下来，记在备忘录里。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他每天晚上都在学习。白天睡觉是因为晚上学太晚。他不是不努力，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努力。校服洗得发白，不跟同学聚餐，每天只买一瓶冰红茶和一个饭团。他是不是——没有钱？”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明天开始，每天多带一个饭团。三文鱼的。他喜欢。”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白天太吵”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别人听到。她忽然想抱他一下。不是喜欢的那种抱，是心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一次不是心动，是心疼。而心疼，比心动更让人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林晓雨到教室的时候，苏然还没来。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团，三文鱼的，便利店的，放在他桌角。然后坐下来，翻开英语书。过了大概五分钟，苏然从后门走进来。他坐下来，看到桌上的饭团，拿起来看了一眼。
“谁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他看了她一眼。“哦。”
他把饭团放在桌角，和冰红茶并排摆着。没有吃。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跳有点快。他会不会猜到是她放的？他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他会不会不吃？
课间的时候，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饭团不见了。桌角只剩冰红茶和那支笔。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苏然。他在写作业，和平时一样。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没有问。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她笑了。很小幅度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点。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一次不是心动，也不是心疼，是——开心。因为他吃了她买的饭团。
（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