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雨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十块钱，犹豫了大概三分钟。便利店的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她站在那里，盯着货架上的饭团——金枪鱼的、鸡肉的、泡菜的、牛肉的，还有三文鱼的。三文鱼的摆在最上面那层，价格比其他的贵两块钱。她伸手拿了一个，又拿了一个。两个都是三文鱼的。
付钱的时候，收银阿姨看了她一眼：“一个不够吃？”她的脸烫了一下。“帮别人带的。”阿姨笑了笑，没有追问。她把饭团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走出便利店。阳光照在脸上，明晃晃的，她眯起眼睛，加快脚步。心跳有点快，但她觉得这是因为走得急。
到教室的时候，苏然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冰红茶，没有那支笔。她站在他座位旁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饭团，放在桌角。放好之后，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塑料包装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米饭和海苔，三文鱼的馅料从侧面露出一小块，粉粉的。她忽然觉得这个饭团长得太显眼了，像一盏灯，所有人路过都会看到。她想拿起来换个位置，或者藏到课本下面，但她的手刚伸出去，就听到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她赶紧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英语书。心跳很快。苏然从后门走进来，步子很慢，和每天一样。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看到了那个饭团。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林晓雨低着头，假装在看英语书。她的余光一直在看他。他把饭团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包装纸上的标签。三文鱼的。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放的？”她的手指攥紧了书页。“什么？”“饭团。”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多买了，你吃。”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是红的。苏然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你不是不吃便利店的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他记得她不吃便利店的东西。她说过一次，很久以前，在食堂的时候，他说“你怎么不来便利店”，她说“我不太吃便利店的东西”。他记得。
“偶尔换换口味。”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苏然没有拆穿她。他低下头，撕开包装纸。塑料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刺啦一声。他咬了一口。
林晓雨看着他咬下去的那一口，看着他的腮帮子鼓起来，看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的心跳很快。
“好吃吗？”她问。
“嗯。”
他又咬了一口。她低下头，继续看英语书。书页上的单词一个都看不进去，但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在笑。
苏然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个饭团。三文鱼的，便利店的，不是寿司店的那种。她说多买了。他知道不是。她从来不吃便利店的东西，从来不会多买一个饭团，从来不会把“多买的”放在他的桌上。他咬了一口，米饭有点硬，海苔有点软，三文鱼的馅料咸淡刚好。比她想象中好吃。不是饭团好吃，是——她说“多买了”的时候，耳朵红了。
他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低着头在看英语书，但书页很久没翻了。他知道她没有在看。她在紧张，和他一样。
他咬下第二口，嚼着，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扎得很高，发绳是蓝色的，和校服裙子的颜色一样。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被阳光照得发白。她到底在测什么？这个问题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就在脑子里转。她拿卷尺测距离，拿手机记数据，拿各种借口靠近他。他以为她在做某种实验，但现在他不确定了。谁会为了一个实验，每天多带一个饭团？
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还在看英语书，书页还是那一页。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她到底在测什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不过……被她测，好像也不错。”他没有删掉这行字。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桌洞里。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耳朵尖是红的。
下午的自习课，林晓雨在做数学题。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住了。不是不会做，是——她在想一件事。今天早上，她把饭团放在他桌上，他说“你不是不吃便利店的吗”。他记得。他记得她说过的话，记得她不吃便利店的东西，记得她的习惯，记得她的细节。就像她记得他喜欢三文鱼饭团、喜欢冰红茶、喜欢蓝色一样。他也记得。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加速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做题。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她翻了翻笔袋，没有找到备用笔。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苏然，借支笔。”苏然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起那支笔——她借给他的那支，笔帽上刻着字母L的那支——递给她。她愣了一下。“这是你的笔。”
“你借给我的。”
“那是借你的，不是借我的。”
“一样。”
他把笔放在她桌上，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她看着那支笔，笔杆被他的手握得温热。她拿起来，继续做题。笔迹很顺，出墨均匀。她写了两行，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她低下头，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不住。
下课铃响了。她把笔还给他。“谢谢。”
“不客气。”
他接过笔，放回桌上，和冰红茶并排摆着。她站起来，背上书包，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和每天一样。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周暖暖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回：“他吃了。”
“谁吃了？吃了什么？”
“苏然。饭团。”
周暖暖秒回：“你给他买饭团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你不是不吃便利店的吗’。”
“他居然记得？？？”
林晓雨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嗯。他记得。”
周暖暖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她没有回。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走。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因为她想把这个感觉留久一点——他记得的感觉。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翻着手机。他的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她给我买了一个饭团。三文鱼的。她说多买了。我知道不是。她不吃便利店的东西，从来不会多买。但她给我买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她到底在测什么？不过……被她测，好像也不错。”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闭上眼睛。想起她今天说“多买了”的时候，耳朵红了。和他说“天太热”的时候一样红。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