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筹备会议的硝烟味,是从“头牌”两个字开始的。
班长李雯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文化祭的方案表,表情像是一个刚刚发现宝藏的探险家。“女仆咖啡厅的话,我们需要选几个人当女仆。我提议林晓雨。”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确信。几个女生立刻附和。“对对对,林晓雨!”“她穿女仆装肯定好看!”“我们班就靠你了!”
林晓雨坐在靠窗第三排,手里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到李雯正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笑容。“你是我们班的班花啊,肯定要当女仆。而且你成绩好,形象好,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绝对吸引人。”
“我不——”
“而且,”李雯打断了她,声音又高了几度,“我们可以让你当‘头牌’。就是站在最前面那个,负责招揽客人。你长这么好看,往那儿一站,生意肯定好。”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口哨声。有人开始喊“头牌”,声音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两个人变成一群人。“头牌!头牌!头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她的心跳从72跳到88,从88跳到95。她想说“我不想”,但那些起哄声太大了。她想起去年文化祭,被推去当礼仪,站在校门口两个小时。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细,像冬天的风一样冷。她没有躲,但她不舒服。现在又要来一次。而且是“头牌”。站在最前面,穿女仆装,对每个人笑。
她的心跳到了108。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左边。
苏然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那支笔。他没有起哄,没有鼓掌,没有喊“头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笔转得比平时快。笔在指间飞转,快到她几乎看不清。
她看着他,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他说什么?他为什么要说?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系统要报警了。
“等等。”
声音不大。在嘈杂的教室里,这个声音几乎被淹没了。但它没有。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平时很少说话。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苏然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停了。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女仆咖啡厅太普通了。”
李雯皱了皱眉。“那你说搞什么?”
“鬼屋。”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鬼屋?去年三班搞过,反响一般。而且鬼屋要布置,要道具,要人力,比女仆咖啡厅麻烦多了。
“鬼屋?”李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去年三班搞过,排队的人还没女仆咖啡厅多。”
“那是他们没搞好。”苏然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三班的鬼屋用了真人扮鬼,但扮的人不吓人,站在那儿跟门神似的。鬼屋不需要真人,需要的是氛围。够黑,够安静,够突然。”
有人开始认真听了。苏然继续说。“把教室布置成迷宫,用黑布隔开,每个拐角放一个吓人的东西。不用多高级,破布娃娃、旧照片、假发,都行。成本低,效果好。”
“可是我们班女生多——”李雯还在挣扎。
“女生多正好。”苏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女生尖叫起来,比什么音效都管用。”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一点。但李雯还是不太甘心。她看了一眼林晓雨,又看了一眼苏然。“那林晓雨呢?她当什么?”
教室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李雯在问什么。女仆咖啡厅的话,林晓雨是“头牌”。鬼屋的话,她做什么?苏然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又开始转了。转了两圈,停住。
“她不适合站在门口被围观。”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不是那种“有人在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听懂了”的安静。没有人起哄,没有人笑。所有人都看着苏然,又看着林晓雨,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课本边缘,指节发白。她的心跳从108跳到了122。她不敢抬头,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也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
苏然没有看她。他看着黑板,表情和平时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鬼屋的话,”他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我们可以把教室分成四个区域。入口放一个老旧的留声机,放那种断断续续的音乐。第一个拐角放一面破镜子,人走过去会看到自己的倒影,旁边写一行字‘你身后有人’。第二个拐角——”
“等一下。”李雯打断了他,“你这些想法,想了多久?”
苏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刚才。”
“刚才?”
“嗯。”
李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投票吧。”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了。鬼屋:28票,女仆咖啡厅:15票,舞台剧:5票。苏然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又开始转了。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再转两圈,再停住。林晓雨坐在座位上,心跳从122慢慢降下来。122,118,112。她知道它不会降到72了。因为他说了那句话——“她不适合站在门口被围观。”
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转笔。因为那支笔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
下课铃响了。苏然站起来,拿着冰红茶往门口走。周暖暖从后排冲过来,一屁股坐在林晓雨旁边,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他说‘她不适合站在门口被围观’!”
“嗯。”
“他这是在护食吧?是吧?”
林晓雨的手指攥了一下衣角。“什么叫护食?”
“就是——就是那种,我的东西不许别人碰的感觉。不对,不是东西,是——你懂我意思。”周暖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试图抓住一个飞走的蝴蝶,“他不想让别人看你。不想让你穿女仆装站在门口对所有人笑。他想把你藏起来。”
“他没有。”
“他就有!”周暖暖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激动了,“你没看到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吗?那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道理,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像是在说‘这件事不需要讨论’。他不是在提案,他是在宣布。”
林晓雨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课本。课本翻到了昨天那一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课本的空白处,有一行她之前写的字。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帮我说话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晓雨。”周暖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反对女仆咖啡厅吗?”
“他说太普通了。”
“你真的信吗?”
林晓雨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想起他刚才说“她不适合站在门口被围观”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笔停了。转得飞快的笔,停了。
“不信。”她说。很轻,轻到周暖暖差点没听到。但她听到了。
下午的自习课,苏然趴在桌上,和每天一样。林晓雨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她没有在写题,她在看他。他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校服的领口大敞着,能看到肩膀的线条。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想起他今天举手说“等等”的时候,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想起他说“女仆咖啡厅太普通了”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想起他说“她不适合站在门口被围观”的时候,笔停了。笔停了。
她低下头,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不想让我被围观。”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划掉了。在旁边又写了一行:“他不想让别人看我。”又划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桌洞里。但她知道,第三行字在她脑子里,划不掉。
放学的时候,林晓雨走得很慢。她在等。苏然从后门走出来,步子很慢,和每天一样。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苏然。”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鬼屋方案,真的只是想出来的吗?”
“嗯。”
“想了多久?”
“刚才。”
“你骗人。”
他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把教室分成四个区域,入口放一个老旧的留声机’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那不是现想的,那是想了很多遍的。”
苏然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大概十步,他开口了。
“昨天想的。”
“为什么想?”
“因为知道今天要投票。”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今天要投票?”
“李雯上周就在准备了。她找了好几个人问女仆咖啡厅的事,上周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
“那你还准备方案?”
苏然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因为不想让你站在门口。”他说。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她听到了。
她的心跳从78跳到了112。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比平时慢。她不敢看他,她怕他看到自己的脸有多红。
“为什么?”她问。
苏然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到了。”
她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她家巷口。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还想问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想让我站在门口?”但她没有问出口。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和平时一样。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深紫,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手机震了。周暖暖的消息:“怎么样?他有没有说什么?”
林晓雨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他说‘不想让你站在门口’。”
周暖暖秒回:“我就说他在护食!!!这他妈就是护食!!!”
林晓雨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反驳。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忽然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那天晚上,周暖暖在“科研小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日总结:苏然在文化祭投票上反对女仆咖啡厅,理由是‘她不适合站在门口被围观’。投票结果:鬼屋胜出。结论:他不想让别人看林晓雨穿女仆装。学名:占有欲。俗名:护食。”
林晓雨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他不是护食。”
“那他是什么?”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他是——”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他是——”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关掉,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不想让你站在门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不是护食。他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她知道,这个“不知道”,比任何定义都好听。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