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的方案定下来之后,全班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阶段。班主任把任务分成了几个组:道具组、布置组、宣传组、后勤组。林晓雨被分到了道具组。苏然也被分到了道具组。
周暖暖看着分组名单,嘴角翘得能挂油瓶。“道具组,”她凑到林晓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兴奋,“两个人,一起做道具,距离保持在——”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一米内。”林晓雨把名单从她手里抽走。“别说了。”“我没说什么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语气不像在陈述事实。”“那像什么?”“像——”林晓雨顿了一下,“算了,不说了。”周暖暖笑了。林晓雨没有理她,但她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道具组的教室在行政楼一楼,原来是美术器材室,堆满了石膏像和画架,角落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假人模特,光秃秃的,没有头发,没有衣服,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有点瘆人。林晓雨推开门的时候,苏然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张设计图,手里拿着那支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校服照得发白。
“你来了。”他没有抬头。
“嗯。”她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站在桌子另一边。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大概一米。她的心跳从72跳到了82。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设计图。苏然画的设计图比她想象中细致——每一个道具的尺寸、材质、制作步骤都标得清清楚楚,字迹还是那么丑,但内容一目了然。
“今天做什么?”她问。
“断手。”苏然指了指设计图上的一个草图,“放在拐角,从墙壁里伸出来,人经过的时候会碰到。用纸浆做,外面涂颜色。”他说“碰到”的时候,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一下。她盯着那根手指,想起那天他递作业本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热的,带着冰红茶瓶身上的凉意。她的心跳又快了。
【当前心率:88】
“纸浆怎么调?”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苏然看了她一眼。“报纸撕碎,泡水,加白乳胶。”他转身去拿报纸。她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摞旧报纸,放在桌上,又去找白乳胶。她拿起一张报纸,开始撕。撕成条,再撕成块,再撕成更小的碎片。报纸在她手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油墨蹭到手指上,黑黑的。
苏然拿着白乳胶回来,看到她撕的报纸,愣了一下。“太大了,要更碎一点。”
“多大?”
“指甲盖大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撕的碎片,最大的有手掌那么大。她拿起一张,继续撕。撕了几下,手指被纸边划了一下,嘶——很轻,但苏然听到了。
“怎么了?”
“没事。纸割了一下。”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半米。他低头看她的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没有出血,但有点肿。
“我去拿创可贴。”
“不用,又不流血。”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但也没有退回去。他站在她旁边,拿起一张报纸,开始撕。两个人并排站着,撕报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报纸的碎片照得发白。她的心跳在加速。
【当前心率:95】
“你撕得太慢了。”他说。
“我手小。”
“手小跟撕纸有什么关系?”
“手小一次撕不了那么多。”
他看了她一眼。“那你慢慢撕。”
她没有回话。她低着头,继续撕报纸。但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她不想让他看到,所以她低着头的角度比刚才更大。
报纸撕完了。苏然把碎片倒进盆里,加水,加白乳胶,开始揉。他的手伸进盆里,把报纸碎片和水搅在一起,用力揉捏。纸浆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灰白色的,像一团烂泥。她盯着他的手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现在那双手沾满了纸浆,黏糊糊的,但她觉得很好看。
“你看什么?”他没有抬头。
“没看什么。”她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设计图。“下一步做什么?”
“做骨架。铁丝弯成手的形状。”
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卷铁丝,剪了一段,开始弯。铁丝在他手里绕来绕去,先弯出五根手指的轮廓,再弯出手掌的形状。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以前做过?”她问。
“小时候做过。”
“做什么?”
“风筝。骨架用铁丝弯的,糊上报纸,尾巴用塑料袋剪。”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注意到,他说“小时候”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飞起来了。”
“飞得高吗?”
“很高。”他顿了一下,“然后断了。”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继续弯铁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断了”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别人听到。
“手弯好了。”他把铁丝骨架放在桌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可以糊纸浆了。”
她拿起一团纸浆,糊在铁丝上。纸浆很黏,糊上去之后要用力按,才能粘住。她按了一下,纸浆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她又按了一下,纸浆挤得更多了。苏然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太用力了。”
“不然粘不住。”
“要轻轻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愣住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纸浆的湿意。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整个包住她的手背,手指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指,轻轻地按在纸浆上。
“这样。轻轻的。”
她的心跳从95跳到了118,从118跳到了128。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到他的手——很暖,很大,手指很长,指节微微突出,掌心有薄薄的茧,贴着她的手背,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当前心率:135】
“会了吗?”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会、会了。”
他松开手,退回去。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被他握住的姿势。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来,继续糊纸浆。她的手在抖,纸浆糊得歪歪扭扭的。
“你在抖。”他说。
“没有。”
“有。”
“手冷。”
“开着暖气呢。”
“那就是暖气太热。”
他没有拆穿她。他拿起另一团纸浆,开始糊另一根手指。两个人并排站着,糊纸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只半成品的“断手”照得发白。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她没有叫他退远一点。她不想让他退远一点。
“苏然。”她开口了。
“嗯?”
“你小时候,还做过什么?”
苏然的手停了一下。“弹弓。”
“打到过什么吗?”
“打到过邻居家的玻璃。”
“然后呢?”
“赔了二十块钱。”
“你爸妈骂你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继续糊纸浆。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没有。他们不在。”
她的手指停住了。不在。是什么意思?出差?打工?还是——她不敢往下想。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说。但她注意到,他糊纸浆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
“苏然。”她又开口了。
“嗯?”
“你——”
“手糊好了。”他打断了她。他把那只“断手”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等干了再上色。今天先做这个。”
她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团纸浆。她想问那个问题,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他不想说。
放学的时候,林晓雨走得很慢。她在想一件事。苏然说“他们不在”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听不到。但她听到了。她想起他校服洗得发白,想起他从来不和同学出去聚餐,想起他每天只买一瓶冰红茶和一个饭团。她想起他说“晚上安静,能看进去”的时候,声音也很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只是没钱。他可能是一个人。
她加快脚步,走到小卖部,买了一个饭团。三文鱼的。然后往回走,走到行政楼一楼,推开道具组的教室门。苏然还在里面,在收拾桌子。看到她又回来了,愣了一下。
“忘了东西?”
“没有。给你。”她把饭团递过去。
他看着那个饭团,没有接。“不是早上给过了吗?”
“那个是早上的。这是晚上的。”
“为什么晚上还要给?”
她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饭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因为你可能没吃晚饭”,不能说“因为你一个人住”,不能说“因为我心疼”。她沉默了一下。
“多买了。”她说。
苏然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接过饭团。“谢谢。”
“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饭团,低头看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周暖暖的消息:“道具组第一天,怎么样?”
她回:“他握着我的手了。”
周暖暖秒回:“?????????”
“做道具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教我糊纸浆。”
“握了多久???”
“大概五秒。”
“你心跳多少?”
她看了一眼系统记录。135。她没有把这个数字发出去。她只回了一句:“他的手很暖。”
周暖暖发了一整屏幕的感叹号。她没有回。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走。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因为她在回味那个感觉——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温热的,很大,很暖。她的心跳又快了。但她没有叫系统报数,因为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把那个饭团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吃,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看着它。三文鱼的,便利店的,她买的。早上一个,晚上一个。她说多买了。他知道不是。她从来不多买,从来不会在放学后专门跑回来,从来不会把“多买的”放在他桌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但他觉得这是因为今天做道具太累了。和她没关系。和饭团没关系。和她的手没关系。他闭上眼睛,想起今天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在抖。他不想松开的。但他松开了。因为他怕握太久,她会发现——他的手也在抖。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