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胆大会的消息是在鬼屋筹备的第三天公布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通知,表情比平时兴奋。“周四晚上六点半,全校试胆大会。地点在教学楼后面的老实验楼,就是平时锁着的那栋。每个班轮流进去,走完全程大概十五分钟。”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哀嚎,有人在拍桌子。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停了。
老实验楼。她知道那栋楼。三层的红砖建筑,窗户用铁条封死了,门上的锁链生了锈。走廊里常年没有灯,楼梯扶手摸上去一手灰。据说以前是化学实验室,后来因为设备老化就关了。她从来没有进去过。她也不想进去。因为她怕黑。不是那种“关灯会有点紧张”的怕,是那种——小时候被反锁在储物间里,哭了两个小时才有人来开门的那种怕。那种黑是实的,像一堵墙,压在你身上,让你喘不过气。
她的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心跳从72跳到了88。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只是试胆大会,只是走一圈,很快就结束了。心跳从88降到了82。她松了一口气。
周四晚上六点,天已经黑了。
十月的天黑得早,六点钟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浅浅的橘红色。路灯亮起来了,把操场照得昏黄。老实验楼矗立在操场最东边,黑黢黢的,像一个蹲着的巨人。窗户是黑的,门是黑的,墙上的爬山虎是黑的。只有门口挂着一盏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林晓雨站在队伍里,看着那扇门,心跳从82跳到了95。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包纸巾,纸巾被她捏得变了形。队伍在往前移动,一班,二班,三班。轮到他们班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了。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照不到老实验楼这边,整栋楼陷在黑暗里,只有门口那盏应急灯还亮着,灯泡嗡嗡地响,光线一闪一闪的。
“两个人一组,进去之后沿着地上的荧光箭头走,不要乱跑。”班主任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响。两个人一组。林晓雨站在原地,看着前面的人一组一组地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林晓雨。”有人叫她。她转头。苏然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表情和平时一样,像在等公交车。“一起?”
她看着他,心跳从102跳到了112。她点了点头。
门推开了。里面比外面更黑。应急灯的光只照到门口半米的地方,再往里就什么都没有了。黑暗像一堵墙,立在她面前,厚实的,密不透风的。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
苏然走进去,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的脸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下显得很白,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怕黑?”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堵黑暗的墙。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抓着。”
两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薄薄的茧,在应急灯下泛着淡淡的黄。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干燥的。她没有握住他的手,她抓住了他的袖子。手腕上方两寸的地方,校服的布料被她攥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苏然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他袖子的手,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抓着他的袖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廊里很黑,荧光箭头在地上发出幽幽的绿光,像一只只趴着的萤火虫。他的步子很慢,比平时慢,慢到她每一步都能跟上。
【当前心率:135】
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房门,门上的玻璃窗被黑纸糊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手越攥越紧。他的袖子被她攥得变了形,布料拉得紧紧的,勒在他的手腕上。
“慢点。”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她没有回答,但她放慢了脚步,和他的步子保持一致。一步,两步,三步。荧光箭头在前面拐了个弯,指向楼梯口。
【当前心率:148】
楼梯。更黑的地方。她停下来,抓着他袖子的手指在发抖。
“有楼梯。”她说。声音比她想象中小,像被黑暗吃掉了一半。
“嗯。”
“我看不见。”
“我看见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不是抓袖子,是握。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跟着我。”
他拉着她,走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叹气。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不再抖了。他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沿着手指、手腕、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他。
【当前心率:158】
楼梯拐角处放着一个道具——一个破旧的洋娃娃,脸朝下趴在地上,头发散开,像一摊黑色的水。荧光箭头从它旁边绕过去,指向二楼的走廊。苏然踩到了洋娃娃的头发,塑料丝在他鞋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她没有叫。她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不怕。”他说。
“我没怕。”
“你手心出汗了。”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塞回去。他笑了。很短,但她在黑暗里听到了。
【当前心率:162】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黑。荧光箭头在这里变得稀疏,隔很远才有一个。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月光从铁条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苏然拉着她,走过一间又一间教室。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到了。”他指了指前面的出口。门开着,应急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梯形。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她不想松开。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她松开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也松开了。
她走出门。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的脸很红,眼睛很亮,手心全是汗。心跳很快,但她知道不是害怕了。
苏然跟在她后面,走出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表情和平时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你刚才心跳好快。”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别人听到。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握着你的手的时候,感觉到脉搏了。”
她的心跳又快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还保留着被他握住的姿势。掌心还有他的温度。
“多少?”她问。
“什么多少?”
“心跳。你感觉到了多少?”
苏然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操场,路灯照在跑道上,把红色的塑胶染成橘色。过了大概五秒,他开口了。“很快。比正常快很多。”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那是因为害怕”,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不是。从楼梯拐角开始,就不是了。
“你呢?”她问。
“什么?”
“你的心跳。快吗?”
苏然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她面前摊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和刚才在门口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摸一下。”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干燥的,和刚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的脉搏在跳。很快。和她的一样快。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在看操场。但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她把手收回来,低下头。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比平时近。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苏然。”
“嗯?”
“你刚才为什么让我抓你的袖子?”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怕黑吗。”
“所以呢?”
“所以抓着东西不会怕。”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那后来为什么又握我的手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走了大概十步。“因为你手凉。”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在面前。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她的指尖上,凉凉的。她盯着自己的掌心,想起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整个手包住。他的脉搏在跳,很快,和她的一样快。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他握我的手了。在黑暗里。他说我心跳好快。他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其实怕。但后来不怕了。因为他握着我的手。”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的心跳也很快。和我一样快。”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她闭上眼睛。想起他摊开手掌说“抓着”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