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鬼屋筹备进入关键阶段的那一周，道具组的教室从早到晚都亮着灯。桌上摊满了纸浆、颜料、铁丝和黑布，地上散落着报纸碎片和胶带卷芯。林晓雨坐在桌子旁边，手上沾满了白胶和报纸碎片，正在给一只“断手”做最后的定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只已经做好的“断手”上，灰白色的，指节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涂了一层暗红色的颜料，像干涸的血。
她做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门被推开了。
“打扰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某种经过训练的温和。林晓雨抬起头，陆辰逸站在教室门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左臂上别着学生会的袖章，手里拿着一份检查表。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她身上。
“林晓雨同学，鬼屋的道具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学生会帮忙吗？”他的语气很官方，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汇报。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不是来检查的，他是来找她的。
林晓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白胶的手，又看了看他。“还行，不用麻烦。”
“不麻烦。”陆辰逸走进来，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学生会的职责就是帮助各个班级，确保文化祭顺利进行。”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手里的道具，距离大概一米五。“做得很好。这是你做的？”
“我和苏然一起做的。”
陆辰逸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但他的眼睛暗了一瞬。然后他恢复了。“苏然同学也在道具组？那挺好的。”他蹲下来，拿起另一只还没上色的“断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这个颜色还没涂？我来帮忙吧。”
林晓雨愣了一下。“不用——”
“没关系，我正好有空。”
他已经拿起画笔了。动作很优雅，蘸颜料的时候笔尖在调色盘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在“断手”的掌心涂了第一笔。他的手腕很稳，每一笔都压在轮廓线里面，颜色涂得很均匀。林晓雨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赶他走，他是学生会长，他说是来帮忙的。但她不想让他帮忙。不是因为讨厌他，是因为——苏然还没回来。
苏然去后勤组拿黑布了。他说二十分钟就回来，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她一个人面对陆辰逸，觉得有点不自在。他坐得太近了。刚进来的时候是一米五，现在他蹲下来，距离变成了一米二。比正常社交距离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古龙水，和教室里的纸浆味混在一起，有点突兀。
【当前心率：85】
【目标“陆辰逸”接近距离1.2米，低于宿主习惯的安全距离。宿主出现轻微紧张信号。】
她退后了一步，把距离拉回一米五。陆辰逸注意到了。他的笔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涂颜色。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纸浆上摩擦的声音，嘶嘶嘶，嘶嘶嘶。林晓雨站在桌子旁边，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把白胶蹭掉了，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着。她在等苏然回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教室门开了。
苏然抱着一大卷黑布走进来。黑布很重，他抱着它，肩膀微微歪向一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他进门的第一眼看的不是放黑布的位置，是林晓雨。然后他看到了陆辰逸，看到了他坐在林晓雨旁边，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画笔。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走过来，把黑布放在桌上。
“这是后勤组的黑布，三卷，应该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好，放那儿吧。”林晓雨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松。
苏然把黑布放下，但没有走。他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陆辰逸涂颜色。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这个颜色不对。”
陆辰逸的笔停了一下。“哪里不对？”
“断手的颜色应该是灰白色，带一点青。你涂的太粉了，像活人的手。”苏然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不是建议，是结论。
陆辰逸低头看了看自己涂的那只“断手”，又看了看旁边那只已经做好的。确实比另一只粉了很多。“有道理，我没注意到。”
“我来吧。”
苏然伸手，从陆辰逸手里拿过画笔。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接过一样东西。不是抢，不是夺，就是——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画笔的笔杆，陆辰逸的手指还握着，两个人的手指交叠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陆辰逸松开了。苏然把画笔拿过来，坐下来，开始涂颜色。他涂得很快，但很仔细。灰白色的颜料在笔尖上均匀地铺开，盖住了那层粉红色。他的手腕很稳，每一笔都压在轮廓线里面，颜色过渡自然，指节的褶皱处多加了一点青灰色，指甲缝里留了一道白。
林晓雨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沾着颜料，指节微微泛白。中指上那个小小的茧被颜料盖住了，看不太清楚。她的手心忽然有点热。
【当前心率：95】
【原因：目标“苏然”靠近，距离0.8米。宿主心率较陆辰逸靠近时升高10次。】
陆辰逸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看着苏然涂颜色，看了一会儿。“苏然同学手艺不错。”
“小时候做过。”
“做什么？”
“风筝。”苏然没有抬头，继续涂。
陆辰逸点了点头。“那挺好的。文化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不用。”苏然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和刚才说“颜色不对”的时候一样的语气。
陆辰逸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很标准，嘴角的角度刚刚好，露出牙齿的数目刚刚好。但他转向林晓雨的时候，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林晓雨同学，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学生会找我。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
“好，谢谢。”林晓雨说。
陆辰逸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然还在涂颜色，林晓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半米。她低着头，在看苏然涂颜色的手。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推门离开了。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苏然还在涂颜色，画笔在“断手”上一下一下地涂，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灰白色的颜料已经盖住了整只手，他正在画指甲缝里的细节，笔尖很细，他的手很稳。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林晓雨问。
“什么？”
“从他手里拿过画笔。”
苏然的手停了一下。画笔悬在半空，笔尖上的颜料凝成一小滴，悬而未落。“他颜色涂错了。”
“你可以告诉他怎么改，不用拿过来。”
“说不如做。”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继续涂。笔尖落在指甲缝里，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不是嫌陆辰逸涂得不好。他是不想让陆辰逸坐在她旁边。
放学的时候，周暖暖在走廊里拦住林晓雨。她是从后排冲过来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里还拿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陆辰逸来了？”
“嗯。来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
“涂颜色。”
周暖暖的表情变得微妙，薯片都忘了嚼。“他帮你涂颜色？”
“帮道具组涂颜色。”
“道具组就你和苏然两个人。”
“对。”
周暖暖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危险的角度。“那苏然呢？他什么反应？”
“他把画笔拿过去了。”
“拿过去？”
“他说陆辰逸颜色涂错了，拿过来重新涂。”
周暖暖的眼睛亮得像灯泡，薯片袋被她捏得哗哗响。“他这是在护食吧？第二次了。上次是投票，这次是画笔。下次是什么？”
林晓雨没有回答。她想起苏然从陆辰逸手里拿过画笔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但他的手在拿到画笔之后，顿了一下。很短，但她看到了。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犹豫，是——她不知道怎么定义。但她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很快。
“晓雨。”周暖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拿那个画笔吗？”
“他说颜色涂错了。”
“你真的信吗？”
林晓雨没有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夕阳从那里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她想起苏然说“我来吧”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她当时没注意。她当时光顾着看他的手了。
“不信。”她说。很轻，轻到周暖暖差点没听到。但她听到了。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在面前。手指伸开，掌心朝上。今天苏然握画笔的手，和那天握她的手，是同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还是很快。她闭上眼睛，想起苏然从陆辰逸手里拿过画笔的那一瞬间。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但她知道不是排练。是本能。
（第三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