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逸开始频繁出现在二年三班。第一次来的时候，大家还觉得他是真的来检查文化祭准备情况的。第二次来的时候，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第三次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不是来检查的。他是来找林晓雨的。
而且他每次都挑苏然不在的时候。上午第二节课后，苏然去后勤组拿颜料。他前脚刚走，陆辰逸后脚就到了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得笔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左臂上的袖章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林晓雨同学。”他朝她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但在课间嘈杂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她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又看了一眼苏然的座位——空的。笔还搁在桌上，冰红茶还剩半瓶。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这是最新的时间安排，你们组注意一下。”陆辰逸把文件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安排，地点，负责人，备注，写得很清楚，格式很规范，和他这个人一样。“好，谢谢。”
“道具组的进度怎么样了？”
“还行。”
“黑布够用吗？后勤组那边还有多余的，如果需要的话——”
“够了。苏然昨天拿回来三卷。”
陆辰逸点了一下头。他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听到“苏然”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角度低了一点点。“那就好。如果有什么问题——”他没有说完。因为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苏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颜料，手指攥着袋口，指节微微泛白。他看到陆辰逸站在林晓雨面前，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方向变了。他本可以直接走回教室，从后门进去。他没有。他走到林晓雨旁边，把手里的颜料袋递给她。
“这是你要的颜料。”
林晓雨愣了一下。她没有要颜料。颜料昨天就买好了，现在放在道具组的柜子里，满满一柜子。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说“拿着”。
她接过颜料袋。“哦，好。谢谢。”
陆辰逸看了看苏然，又看了看林晓雨。“那你们忙，我先走了。”他转身离开，步子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苏然站在林晓雨旁边，手里还保持着递颜料的姿势。颜料袋已经不在他手上了，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我没要颜料。”她说。
“嗯。”
“那你为什么说是我要的？”
苏然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步子很慢，和平时一样。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颜料袋有点重，里面装着三管广告颜料——钛白，煤黑，赭石。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笑。这些都是昨天就买好的颜色。他专门跑了一趟后勤组，拿了三管不需要的颜料，就为了说一句“这是你要的”。她的心跳85。不是心动，是觉得他有点可爱。
第二次是在两天后。苏然去道具库拿胶带，来回大概十五分钟。陆辰逸来送鬼屋的宣传海报，站在道具组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海报，卷成筒状，用橡皮筋箍着。“林晓雨同学，海报设计好了，你看看。”
林晓雨从桌子旁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颜料，在抹布上蹭了蹭，走过去接过海报。她解开橡皮筋，把海报展开。设计得很漂亮，黑底红字，鬼屋的入口画了一道残破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绿光。标题用的是那种看起来像在滴血的字体，“鬼屋”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歪得很有设计感。“很好看。”她说。
“这个鬼屋的入口标识，我们打算放在教学楼门口，正对着操场那个位置。”陆辰逸指着海报上的一个位置，手指点在“鬼屋”两个字的旁边。
“好，我回头跟布置组说。”
“不用，我直接跟他们说就行。”陆辰逸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很标准。然后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对了，周六下午有空吗？学生会组织了一个文化祭筹备交流会，各个班级的代表都会参加。主要是分享一下筹备经验，互相学习一下。我想邀请你也来。”
林晓雨愣了一下。交流会？周六下午？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没空。”
两个人同时转头。苏然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卷胶带，表情很平静。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晓雨不知道。她只看到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很随意，像是一直站在那里。但他的呼吸不太稳，像是赶了路。
“周六下午道具组要布置鬼屋。”他说。
陆辰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晓雨。“那周日上午呢？”
“也没空。”
“周日全天都要布置？”
“对。”
陆辰逸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苏然，苏然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陆辰逸笑了。“那好吧，下次有机会再参加。”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林晓雨站在门口，看着苏然。“周六下午什么时候说要布置鬼屋了？”
“现在说的。”
“那周日上午呢？”
“也现在说的。”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像被人轻轻抹了一层胭脂。她盯着他的耳朵尖，心跳有点快。
“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她问。
“没有不想。”
“那你为什么替我说没空？”
苏然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教室，继续整理道具。他把胶带放在桌上，把散落的画笔收进笔筒，把颜料管的盖子一个个拧紧。动作很慢，比平时慢。
她跟上去，站在他旁边。“苏然。”
“嗯。”
“你是不是——”她顿了一下。想问他是不是在吃醋，但这个词太直白了，她说不出口。“算了，没什么。”
她没有问完。但她知道答案。因为他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
第三次是最明显的一次。苏然去洗手间了，大概五分钟。陆辰逸来道具组教室送东西——一袋废旧布料，说是从学生会仓库里翻出来的，可以用来做鬼屋的窗帘。他站在林晓雨旁边，帮她递工具。她站在桌子前面，在裁一块黑布，他站在她右手边，把她需要的剪刀、尺子、胶带一一递过来。
“剪刀。”
他递过去。
“尺子。”
他递过去。
“胶带。”
他递过去。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距离大概一米二。她的心跳稳定在82，不紧张，但也不舒服。不是因为陆辰逸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站在苏然应该站的位置。
过了大概五分钟，教室门开了。苏然走进来，手还在裤子上蹭着，大概是刚洗完手没擦干。他看到陆辰逸站在林晓雨旁边，看到她手里的剪刀，看到桌上的黑布。他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子另一边，拿起一把美工刀，开始裁纸。裁了两刀，停下来。
“林晓雨，过来看一下这个尺寸对不对。”
她放下剪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距离半米。她低头看他裁的纸——是一张做标识用的卡纸，尺寸应该是A3，他裁的也正好是A3。很标准，不需要改。
“对的。”她说。
“好。”他继续裁纸。
陆辰逸站在桌子另一边，手里还拿着那卷胶带。他看着苏然裁纸，又看了看林晓雨，站了两秒。“那我先走了，你们忙。”他把胶带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苏然还在裁纸，美工刀在卡纸上划过，发出嘶嘶的声音。动作很稳，一刀一刀的，边缘齐整，没有毛刺。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裁纸。
“尺寸是对的。”她说。
“嗯。”
“那你为什么叫我过来看？”
苏然的手停了一下。美工刀悬在半空，刀刃贴着卡纸的边缘。“确认一下。”
“你裁的纸从来不会错。”
他没有回答。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裁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指节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手指很长，握着美工刀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叫系统报数。因为她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她和陆辰逸待在一起。
这个发现让她想笑，但她忍住了。
下午，周暖暖在走廊里堵住了苏然。她是从后排冲过来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里还拿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表情很严肃，但眼睛在笑。
“苏然。”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每次陆辰逸来找林晓雨，你都会‘刚好’出现。第一次，他去送通知，你‘刚好’路过送颜料。第二次，他来送海报，你‘刚好’替她说没空。第三次，他来送布料，你‘刚好’叫她过去看尺寸。”周暖暖掰着手指头数，表情越来越兴奋，薯片被她捏得哗哗响，“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这不是故意的我把头拧下来。”
苏然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那我帮你分析。”周暖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兴奋了，“陆辰逸来找林晓雨的时候，你不在。然后你回来了，看到他在，你就开始‘刚好’。刚好路过，刚好没空，刚好需要帮忙。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苏然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夕阳从那里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地，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细小星辰。过了大概五秒，他开口了。
“她不喜欢他靠近。”
周暖暖愣了一下。“什么？”
“她不喜欢他靠近。每次他走近，她都会退。一米五，她自己定的距离。她不舒服。”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我把她叫走。不是不让他靠近，是——”
他没有说完。周暖暖看着他，等了三秒。“是什么？”
苏然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和平时一样。周暖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她掏出手机，给林晓雨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她不喜欢他靠近’。他说‘每次他走近，她都会退’。他说‘她不舒服’。所以他把陆辰逸支走了。他这不是护食，他是在保护你。虽然他自己可能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林晓雨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的心跳很快。她想起苏然每次“刚好”出现的时候，表情都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是红的。她忽然想见他。不是明天，是现在。
她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道具组教室门口。推开门。苏然在里面，在收拾东西。桌上摊着胶带、颜料、画笔、黑布，他正在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回柜子里。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看到是她，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拿东西。”
“拿什么？”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拿什么。她只是想来见他。想看看他的耳朵是不是还红着。现在看到了，不红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在日光灯下像是被洗过的琥珀。
“明天见。”她说。
苏然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胶带，看着她。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周暖暖发的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上——“他这不是护食，他是在保护你。”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保护。这个词比“护食”好听。不是占有，不是宣示主权，是保护。他注意到她不喜欢陆辰逸靠近，注意到她每次都会退，注意到她不舒服。所以他出现了。刚好出现。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她想起他说“她不喜欢他靠近”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怎么知道她不喜欢？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看出来的。每次陆辰逸走近，她退后那一步，他看到了。她不舒服，他看到了。他一直都在看。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她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但她说了。
（第三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