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前夜，道具组的教室只剩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走了。布置组的人七点撤的，宣传组的人八点走的，后勤组的人九点把最后一批物资送到，也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喊了一声“明天见”，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林晓雨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细笔，在给最后一只“断手”画指甲缝里的血丝。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桌上，和那些做好的道具叠在一起。断手、断脚、假眼球、破布娃娃——它们散落在桌上、椅子上、地上，像一群沉睡的怪物。她不害怕。这些东西是她和苏然一起做的，每一个都沾过她的手，也沾过他的手。
苏然坐在她对面，在给一只假眼球做最后的润色。眼球是用乒乓球做的，瞳孔用黑颜料画了，血丝用红颜料勾了，表面涂了一层亮光漆，在灯光下反着光，像真的在看你。他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笔尖在乒乓球上轻轻移动，每画一笔就停下来看一眼，再画下一笔。
教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滴答，滴答，滴答。窗外有风，吹得老实验楼的窗户哐哐响，但那是远处的声音，和这间教室无关。这间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些不会说话的道具。
林晓雨放下笔，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手指上沾了红色颜料，指甲缝里也有，像真的受伤了一样。她在抹布上蹭了蹭，蹭不掉，又沾了点水搓了搓，还是没搓干净。她放弃了，把手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苏然。
他在画最后一只眼球。笔尖在乒乓球上绕了最后一圈，停下来。他把眼球举起来看了看，对着灯光转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开始收拾画笔。一只一只地放进水桶里，笔尖朝上，排得很整齐。她看着他收拾，看着他把颜料管的盖子一个个拧紧，看着他把调色盘上的干颜料刮下来，看着他把桌面的纸屑扫进垃圾桶。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她忽然不想让他收拾完。收拾完了，他就该走了。明天就是文化祭，鬼屋一开，所有人都会来。道具组的工作今天就结束了。明天开始，他们就不用再待在这间教室里了。不用每天晚上都在一起做道具，不用面对面坐着，不用听彼此的呼吸声。
“苏然。”她开口了。
“嗯？”
她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线条。鼻梁挺直的，从眉心一路下来，线条很干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向下，不是不高兴，是认真。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想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了，从第一天他帮她扶住额头的时候就在转，从他在天台上说“你脸红什么”的时候就在转，从他在雨里说“送你回去”的时候就在转。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为什么要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披校服？你为什么要每天等我一起走？你为什么要从陆辰逸手里拿过画笔？你为什么要“刚好”出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那个饭团好吃吗？”
苏然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拧一管钛白的盖子，手指停在半空，盖子还剩半圈没有拧紧。“哪个？”
“早上给你的那个。三文鱼的。”
他低下头，继续拧盖子。“好吃。”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他没有说。他拧完钛白，又拿起那管煤黑，盖子有点紧，他用力拧了一下，手指滑了一下，又用力拧了一下，拧开了。他把盖子放在桌上，挤了一点颜料在调色盘上，又拧回去。动作很慢，比刚才更慢。
“明天再带一个。”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这句话被空气吃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好。”
他没有抬头，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动。嘴角往上翘了一毫米，然后压下去，又翘起来，又压下去。最后他放弃了，嘴角就那么翘着，没有压下去。
她把桌上的画笔收进笔筒，把调色盘摞在一起，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她的动作也很慢，比平时慢。两个人都在拖延时间。谁都不想先开口说“走了”。
钟走到了九点半。秒针还在跳，滴答，滴答，滴答。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好。“走了。”
“嗯。”他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好。
两个人走到门口。她伸手关灯，手指碰到开关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桌子、椅子、道具、颜料、画笔，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像一艘船在沉入海底。这间教室她待了两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来，每天晚上都待到很晚。从明天开始，她不会再来了。不会再和他一起做道具了。不会再面对面坐着了。不会再听他的呼吸声了。
她按下开关。灯灭了。黑暗把一切都吞掉了。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站在旁边，因为他的呼吸声很近。
“走吧。”他说。
她跟着他走出教室，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激活了一盏，惨白的光照着前方几米的路。他们走过去，灯在身后灭掉，像被人一个一个地关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苏然。”
他停下来，转头看她。
“明天鬼屋，你会扮鬼吗？”
“嗯。第一轮。”
“扮什么？”
“不知道。到时候看。”
她笑了。“那你到时候看什么？”
“看谁进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听出了别的东西。看谁进来。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心跳有点快。她没有再问。她走下楼梯，推开一楼的门。月光从天上洒下来，把操场照得发白。远处的老实验楼黑黢黢的，像一只蹲着的猫。她走得很慢，他走在她旁边，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操场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没有跑。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明天再带一个。”他说。不是“不用带了”，不是“我自己买”，是“明天再带一个”。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他说明天再带一个。”又看了一遍，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明天再带一个”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这句话被空气吃掉。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第三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