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当天,学校像被施了某种热闹的魔法。教学楼门口飘着气球,走廊里贴着海报,每个教室都变成了不同的世界——女仆咖啡厅、鬼屋、舞台剧、小吃摊、游戏厅。人声从每一扇门里涌出来,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汇成一片嗡嗡的、让人头晕的声浪。
林晓雨站在二年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鬼屋的传单。她的任务是在门口发传单、引导排队、维持秩序。鬼屋的入口用黑布搭了一个拱门,拱门上方用红色的颜料写着“怨灵病栋”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在黑色布面上看着像干涸的血迹。排队的人已经绕了三圈,从教室门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她的心跳很稳定,72。发传单这件事不需要紧张,只需要微笑,伸手,说“谢谢”。她已经发了两个小时了,手臂有点酸,但还可以。
“林晓雨同学。”
她转头。陆辰逸站在她旁边,穿着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比穿校服的时候显得更挺拔。手里拿着两张文化祭的入场券,表情是那种标准的、经过训练的温和微笑。
“文化祭逛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一直在发传单,还没逛。”
“那正好。”他把手里的入场券举起来晃了晃,“我这里有两张鬼屋的快速通行券,学生会特供的。要不要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快速通行券。鬼屋。一起。她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绕了三圈,至少要等四十分钟。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券——金色的,印着学生会的章,确实是真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他已经把券递过来了,微笑着,等着她接。她不好拒绝。他是学生会长,他帮过道具组,他送过颜料、海报、布料,每一次都很有礼貌,每一次都没有越界。她伸手接过券。
“那走吧。”陆辰逸笑了,侧身让她先走。
她走了两步。就两步。
一只手从黑布拱门里伸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这只手她很熟悉——递作业本的时候碰过,做道具的时候握过,试胆大会的时候牵过。
她被拉了进去。黑布在身后落下,光线被切断,世界从明亮变成黑暗。她的眼睛还没适应,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那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掌心很暖,力度不大,但她挣不开。
“工作人员紧缺,她借我用一下。”苏然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是对陆辰逸说的。然后黑布合拢了,把外面的声音、光线、人群,还有陆辰逸的表情,一起挡在了外面。
鬼屋里很黑。那种黑是实的,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林晓雨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看到了荧光箭头在地上发出幽幽的绿光,看到了墙壁上贴着的残破海报,看到了角落里趴着的洋娃娃。还有苏然。他站在她前面,手还扣着她的手腕。他今天穿着道具组做的那件病号服,白色的,上面洒了暗红色的颜料,像血迹。头发被弄乱了,几缕垂在额前。脸上画了妆——眼眶涂黑了,脸颊有一道假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看起来很吓人。但他的手很暖。
“你——”她开口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把我拉进来干嘛?你不是在扮鬼吗?你怎么看到我在外面的?她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和试胆大会那晚一模一样。
“别怕,我在。”他说。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听起来像耳语。
她站在他旁边,手心贴着他的手心,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感觉到。
【当前心率:135】
“我没怕。”她说。
“那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她愣了一下,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天太热。”
“鬼屋里开着空调,16度。”
她把手又塞回去了。他也握紧了。
他拉着她往前走。荧光箭头在地上标出了路线——左转,直走,右转,上楼梯。每一个拐角都放着他们一起做的道具。断手从墙壁里伸出来,在路过的时候会轻轻碰到肩膀。破布娃娃趴在楼梯上,脸朝下,头发散开。假眼球散落在地上,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这些东西她都很熟悉。每一个都是她和他一起做的,纸浆糊的,颜料涂的,亮光漆刷的。但在这个黑暗里,它们看起来很不一样。不是吓人,是——好看。因为他拉着她的手。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苏然。”
“嗯?”
“你不是应该在扮鬼吗?”
“在扮。”
“那你拉着我算什么鬼?”
他想了想。“牵手鬼。”
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在黑暗里,她不用藏。他看不到她脸红,看不到她嘴角翘多高。他只能感觉到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他拉着她走过二楼走廊,走过那间贴满旧照片的教室,走过那个放着老式留声机的拐角。留声机放着断断续续的音乐,像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说话。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听清了他的声音。
“他约你逛文化祭?”他问。
“嗯。”
“你答应了?”
“嗯。他拿了快速通行券,不好拒绝。”
苏然没有回答。他拉着她走了一段路,在一个拐角停下来。“你不想去。”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跟他走的时候,步子很慢。比平时慢。”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他的脸在荧光下看不太清楚,只有那道假的疤痕在发着幽幽的光。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所以你就把我拉进来了?”她问。
“嗯。”
“工作人员紧缺?”
“紧缺。”
“借你用一下?”
“嗯。”
“借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拉着她继续走。走过最后一个拐角,看到了出口的光——应急灯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梯形。她忽然不想出去了。外面有陆辰逸在等,有他手里的快速通行券,有他标准的微笑。里面只有黑暗,和他。
“到了。”他说。他松开她的手。她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被他握住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还有他的温度。
她把手收回来,推开门。应急灯的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的脸很红,眼睛很亮,手心全是汗。
陆辰逸站在出口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两张快速通行券。他看到林晓雨出来,往前走了一步,笑容刚挂上嘴角,然后他看到了苏然。
苏然跟在她后面走出来。病号服,乱发,脸上的假疤痕。还有他的手——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从黑暗里一起走出来,手还牵在一起。苏然的手指扣着林晓雨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和在里面的时候一样。他没有松开。林晓雨也没有抽开。
陆辰逸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弧度,但那个弧度不会动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了一眼他们牵着的手,又看了一眼苏然的病号服,又看了一眼林晓雨的脸——很红,眼睛很亮。
“你们——”他开口了,但没说完。
“工作人员紧缺,”苏然的声音很平静,“她借我用了一下。”
陆辰逸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那两张快速通行券收起来,放进口袋里。“那你们忙。”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但比平时快了很多。
林晓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的手指还被苏然扣着,掌心还贴着他的掌心。
“你可以松开了。”她说。
“嗯。”他没有松开。
她又站了一会儿。“工作人员不紧缺了。”
“嗯。”他还是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上那个小小的茧贴着她的指侧,微微粗糙。她不想让他松开。
“苏然。”
“嗯。”
“你刚才说的‘借我用一下’,是借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握着她的手,站在鬼屋出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排队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看他们牵着的手。他没有松开。
“借到你不跑为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文化祭的嘈杂声淹没。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她也没有跑。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在面前。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她的指尖上,凉凉的。她盯着自己的掌心,想起他握着她的手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样子。应急灯的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光,是他。他站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他把我从陆辰逸身边拉走了。他说工作人员紧缺,借我用一下。他握着我的手走完了整个鬼屋。出来的时候,陆辰逸在等。他没有松开。”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说借到我不跑为止。我没跑。”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叫系统报数,因为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