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祭的分组名单是在周一早自习的时候公布的。班长李雯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表情兴奋得像中了彩票。“同学们，体育祭的红白分组出来了！我在黑板上写一下，大家自己看！”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红组、白组，名字一个一个地列出来。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找自己的名字。
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她对体育祭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往年她都是参加一些不痛不痒的项目——借物竞走、团体操、啦啦队。不会太累，也不会太出风头。她只需要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去对应的组别报到就行了。
李雯写完了。红组在第一列，白组在第二列。林晓雨从上往下看。红组：李雯、王磊、周暖暖……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晓雨，红组。她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看。白组。她只是想看看白组有谁。然后她看到了苏然的名字。白组，第三行，苏然。
她的笔停了。完了。她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不是“完了，我要跟他比赛了”，是“完了，今天没法靠近他了”。红组和白组，不同的队伍，不同的休息区，不同的项目。她会在操场这边，他会在操场那边。她热身的时候，他在准备比赛。她比赛的时候，他在为自己的队伍加油。她休息的时候，他可能在另一头喝水。一整天，他们不会有机会说话，不会有并排坐着的时候，不会有那个半米的距离。
她的心跳从72跳到了78。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遗憾。
“怎么了？”苏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表情很平静。
“没怎么。”
“你笔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在指间停着，不动了。她开始转，转了两圈，停下来。
“你白组。”她说。
“嗯。”
“我红组。”
“嗯。”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笔也停了。
“那你今天——”她开口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今天会来找我吗？你今天会站在我旁边吗？你今天会和我一起走吗？每一句都问不出口。因为他们不在同一个组。
“你今天有什么项目？”她换了一个问法。
“借物竞走，接力，两人三脚。”
“两人三脚？你不是白组吗？”
“嗯。白组缺人，把我补上了。”
“和谁一组？”
苏然没有回答。他看着黑板，白组的名单上，两人三脚的搭档写在一行里。他旁边的人，名字是——林晓雨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白组，两人三脚，苏然的名字旁边写着另一个名字。不是她。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她不认识。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三秒。
“林晓雨？怎么了？”李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怎么。”她走回座位，坐下来。心跳从78跳到了88。
“你脸红了。”苏然说。
“没有。”
“有。”
“天太热。”
“开着空调呢。”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也许一直都在。她的脑子里只有那行字——白组，两人三脚，苏然和另一个人。他会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喊着“一二一”往前走。那个人不是她。她的心跳从88跳到了95。
【当前心率：95。原因：目标“苏然”将与其他女性进行肢体接触。系统判定：宿主在吃醋。】
我没有在吃醋。她在心里说。
【宿主心率从78升至95，发生在看到两人三脚搭档名字之后。该心率变化与“吃醋”的生理特征高度吻合。】
闭嘴。系统闭嘴了。但数字还在跳。
上午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红组的积分一直在涨，林晓雨参加了借物竞走，抽到的题目是“能让你笑的人”。她写了苏然的名字，裁判看了一眼，笑了，让她过了。她跑回来的时候，看到苏然站在白组的休息区，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在看她。她对他笑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到那个女生走到他旁边。两人三脚的搭档，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说了一句什么，那个女生笑了。林晓雨站在红组的休息区，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指节发白。她的心跳95。
“晓雨？你怎么了？”周暖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怎么。”
“你盯着白组那边看了很久了。”
“我在看积分榜。”
“积分榜在你头上。”
她抬起头。积分榜确实在她头上。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下午两点，两人三脚的项目开始了。操场中央画了四条跑道，红组和白组的选手站在起点线后面。苏然站在第二道，他的搭档站在他旁边，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们正在绑腿。红色的绸带把两个人的脚踝缠在一起，她蹲下来绑的，动作很熟练。苏然低头看着她的手，表情很平静。
林晓雨站在红组的休息区，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指节发白。她的心跳108。她不想看。但她一直在看。
哨声响了。苏然和搭档跑出去。“一二、一二、一二——”那个女生喊着口号，声音清脆，在操场上空回荡。苏然配合着她的节奏，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步伐整齐，像练习过很多次。林晓雨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手里的矿泉水瓶很难捏。
“林晓雨。”旁边有人在叫她。
“嗯？”
“到你了，借物竞走第二组。”
她放下矿泉水瓶，走向起点。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然已经到终点了，正在解脚踝上的绸带。那个女生蹲下来帮他解，手指碰到他的脚踝，他退了一步。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自己弯腰解开了。那个女生笑了笑，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
林晓雨转过头，走向起点。心跳115。不是因为借物竞走。
借物竞走她抽到的题目是“最喜欢的人”。她看着这张纸条，站了三秒。然后她写了“周暖暖”。裁判看了一眼，笑了。“闺蜜？”“嗯。”裁判让她过了。她跑回来的时候，周暖暖在终点等她，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拥抱。
“我就知道你会写我！”周暖暖的声音很大，大到半个操场都听到了。
林晓雨没有说话。她只是笑了一下。但她知道，她真正想写的那个名字，不是周暖暖。
下午最后一个项目是接力赛。红组和白组各派十个人，每人跑一百米。林晓雨是红组的最后一棒，站在最靠近终点的位置。她做拉伸的时候，看到苏然站在白组的最后一棒位置。两个人隔着四条跑道，大概二十米。他也在做拉伸，压腿，弯腰，转手腕。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
她看着他，他抬起头，也看到了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做拉伸。她的心跳85。不是紧张，是——她说不清楚。
哨声响了。第一棒冲出去。红组领先，白组第二。第二棒，红组继续领先，白组追上来一点。第三棒，白组反超了。第四棒，红组又追回来。操场上的人都在喊，加油声震天响，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林晓雨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看着接力棒在跑道上传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九棒交接的时候，红组领先白组大概五米。她接棒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因为她知道苏然在旁边的跑道上，也在准备接棒。
枪声响了。她冲出去。风从耳边掠过，把头发吹到后面，跑道在脚下飞快地后退。她的步子很大，频率很快，比平时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这么快，她只知道苏然在旁边。他也在跑，步子比她大，频率比她慢，但他的速度很快。两个人并排跑着，距离大概两米。她的余光看到他，他的余光也看到了她。
他加速了。她也加速了。两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谁都没有落后，谁都没有领先。风在耳边呼啸，加油声越来越远，跑道越来越短。最后五十米，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冲。他也在冲。
两个人几乎同时撞线。她的手先碰到了终点线，他的身体后了一点点。红组赢了。裁判举起红组的旗子，红组的人欢呼起来，冲过来抱住她。她被围在人群中间，被抛起来，又被接住，又被抛起来。她的眼睛一直在找他。他站在白组的休息区，手里拿着一瓶水，在看她。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说——跑得不错。
她被放下来，站在操场上，喘着气，浑身是汗。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隔着整个操场，隔着红组和白组的休息区，隔着跑完接力赛后散落的人群。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体育祭，我和他分在不同组。一整天都没有靠近他。他参加了两人三脚，和别的女生搭档。我看到了。我的心跳很快。不是吃醋。是——”她删掉了“不是吃醋”。打了一个字。“是。”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她闭上眼睛。想起他站在白组休息区看她跑步的样子，隔着整个操场，但他的眼睛在说——跑得不错。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第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