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力赛是体育祭的最后一个项目。操场中央的跑道被重新画了线,红组和白组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热烘烘的橡胶味。看台上坐满了人,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但林晓雨什么都听不清。她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手里空空的,等着那根接力棒。
她是红组的最后一棒。苏然是白组的最后一棒。两个人隔着两条跑道,距离大概三米。她看了他一眼。他在做拉伸,压腿,弯腰,转脚踝,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阳光照在他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他没有理。
她收回视线,继续做热身。高抬腿,后踢腿,手腕脚腕,每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她的心跳有点快,但她分不清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他。
【当前心率:95。原因:混合型。跑步准备占40%,目标存在占60%。】
系统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分析了?她在心里问。
【从宿主第三次偷看目标开始。】
我没有偷看。
【好的。那从宿主第四次偷看开始。】
她闭嘴了。
哨声响了。第一棒冲出去。红组领先,白组第二。第二棒,红组继续领先,白组追上来一点。第三棒,白组反超了。第四棒,红组又追回来。操场上的人都在喊,加油声震天响,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林晓雨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看着接力棒在跑道上传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手心在出汗。她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出了。她在等。等那根红白相间的接力棒,等第九棒的同学跑过来,等那个交接的瞬间。她看了一眼苏然。他也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伸在身后,等着接棒。他的表情很专注,和平时的懒散完全不同。她的心跳又快了。
【当前心率:108】
第九棒跑过来了。红组的选手领先白组大概五米。林晓雨伸出手,接过接力棒。手指碰到棒身的一瞬间,她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掠过,把头发吹到后面。跑道在脚下飞快地后退,白色的线一格一格的,像被拉长的梯子。她的步子很大,频率很快,比平时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这么快,她只知道苏然在旁边。她不用看就能感觉到,他在追上来。他的脚步声在右边,咚、咚、咚,比她的节奏慢,但每一步都更有力。
她在第三个弯道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在她右边,大概两米的距离。他的步子很大,频率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不是在睡觉,不是在转笔,不是在说“天太热”。是在跑。在追。
她加快步频。他也加快了。两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谁都没有落后,谁都没有领先。风在耳边呼啸,加油声越来越远,跑道越来越短。最后一百米,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急促,肺像被火烧一样。但她没有减速。她不想减速。因为他在旁边。因为她不想输给他。
最后五十米。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冲。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觉得他就在她身后。
终点线在前面,白色的,横在跑道尽头,像一条等待被撕碎的纸带。她伸出手,身体前倾,手指拼命往前够。他的影子从右边覆盖过来,她的余光看到了他——他也伸出手,身体前倾,手指往前够。两个人几乎同时碰到终点线。她的手先碰到了。他的手指在她手指上方两厘米的地方也碰到了。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太快了,她的腿跟不上身体的速度,脚下一软,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前栽。她的手先着地,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塑胶跑道蹭着她的掌心,火辣辣的。她没有听到自己摔倒的声音,因为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就在她旁边,砰的一声,很重。
她转头。苏然也摔了。他趴在她旁边,手撑在地上,膝盖跪在跑道上,校服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两个人摔在一起,距离大概半米。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跑步了。
“你摔了。”她说。
“你也是。”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大概是摔倒的时候蹭的,颧骨上沾了一点灰。她伸出手,帮他擦了一下。手指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她的心跳从120跳到了135。他愣了一下,没有躲。
“脏了。”她说。
“嗯。”
她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灰和汗。她在衣服上蹭了蹭,又看着他。“疼吗?”
“不疼。”
“你膝盖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校服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膝盖上蹭掉了一层皮,渗着血珠。“没事。”
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也疼,手掌也疼,但她没有看自己的伤。她走到他旁边,伸出手。他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有接。
“起来。”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她把他拉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她扶住他的胳膊,他站稳了,松开她的手。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跑道上,面对面,距离大概半米。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操场上的人都在欢呼——红组赢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跳,有人在吹口哨。但她什么都听不清。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当前心率:128。原因:目标存在。】
系统没有说占比。她也没有问。
“你的手。”苏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蹭破了一大片,渗着血,混着塑胶跑道的红色颗粒,看着比实际上更严重。“没事。”
他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她缩了一下。不是疼,是——他的手指很凉,和她发烫的掌心贴在一起,温度差让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去保健室。”他说。
“不用——”
他已经拉着她走了。步子很快,比平时快。她被他拉着,跟在他后面,穿过操场,穿过人群,穿过欢呼声和哨声。他走在她前面,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乱了,校服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后颈。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他握着她的手腕,指节微微泛白。她在想,他是在拉她去保健室,还是不想松开。
保健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校医不在,桌上放着一个医药箱,白色的,上面画着红十字。他让她坐在床边,自己打开医药箱,翻出碘伏、棉签、纱布。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拉过她的手,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她的掌心。碘伏碰到伤口,凉凉的,有一点点刺痛。他的手指很稳,和做道具的时候一样。每一笔都压在伤口边缘,不会碰到破皮的地方。她看着他低着头处理伤口的样子,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很认真。
“你经常处理伤口?”她问。
“小时候摔多了。”
“摔什么?”
“什么都摔。”他顿了一下,“爬树,翻墙,打架。”
她愣了一下。“你打架?”
“小时候。”
“打赢了?”
“看跟谁打。”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继续涂碘伏。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忽然觉得,他小时候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现在的他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小时候的他爬树、翻墙、打架,摔得满身是伤,自己涂碘伏、贴创可贴。她鼻子有点酸。
“好了。”他把纱布贴在她掌心,用胶带固定住。“明天换一次,后天就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缠得很整齐,胶带贴得很平整,比她想象中专业。
“你的膝盖。”她说。
“没事。”
“我帮你。”
她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他的膝盖擦破了一大片,血珠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边缘。他的腿动了一下。
“疼?”
“不疼。凉。”
她低着头,继续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膝盖,他的皮肤很烫,比她的手指烫。她的心跳很快。
【当前心率:122。原因:接触目标。】
她没有理系统。她涂完碘伏,贴上纱布,用胶带固定住。和他在她手上做的一模一样。
“好了。”她站起来,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两个人坐在保健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白。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滴答,滴答,滴答。她的心跳比钟声快。他坐在她旁边,距离大概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和阳光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碘伏的刺鼻气味。不难闻。
“今天跑得很快。”他说。
“你也是。”
“你差点就赢了。”
“我赢了。”
“你的手先碰到的线,但我的身体先过线。”
“裁判判红组赢了。”
“那是误判。”
“你没有申诉。”
苏然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操场已经空了,人群散了,旗帜还飘着。夕阳照在跑道上,把红色的塑胶染成橘色。
“因为不想让你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钟声淹没。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她坐在他旁边,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叫系统报数,因为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在面前。掌心缠着纱布,白色的,他贴的。她盯着那块纱布看了很久,想起他蹲下来给她处理伤口的样子,睫毛很长,手指很稳,碘伏涂得很轻。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因为不想让你输。”她的心跳很快。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接力赛,我们同时摔倒。他帮我处理伤口。他说不想让我输。他的膝盖也破了。我帮他贴了纱布。他膝盖很烫。”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今天握着我的手腕走了很远。从操场到保健室。他一直没有松开。”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叫系统报数。因为她知道,这个数字,和比赛无关。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