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健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晓雨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掌心。周暖暖的声音先于她的身体冲进来——“林晓雨!你没事吧?!”她跑得太急,差点撞上门框,手里还举着一根没拆封的冰棍,已经化了一半,水珠顺着包装纸往下滴。
“我没事。”林晓雨把手举起来晃了晃,“就蹭破了一点皮。”
周暖暖冲到她面前,捧起她的手,对着纱布左看右看,表情像是她刚断了一只胳膊。“谁包的?包得还挺好。”
“苏然。”
周暖暖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有点危险。“苏然?他帮你包的?”
“嗯。他膝盖也破了,我帮他包的。”
周暖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O形里面藏着无数句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她看了看林晓雨,又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林晓雨手上的纱布。“他人呢?”
“去还医药箱了。”
周暖暖还想问什么,但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她迅速把冰棍塞进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根冰棍已经化得只剩一层薄冰了,她咬了一口,冻得龇牙咧嘴。
苏然走进来,手里空着,医药箱已经还了。他的裤腿放下来了,遮住了膝盖上的纱布,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僵,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他走到床边,在林晓雨旁边坐下来。
周暖暖站在对面,嘴里含着冰棍棍子,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正在调试焦距的望远镜。她看了看苏然——他坐在林晓雨旁边,距离大概半米,背脊挺直,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又看了看林晓雨——她也坐着,背脊也挺直,也目视前方,表情也很平静。但两个人的耳朵都是红的。
“那个——”周暖暖开口了。
“嗯?”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她,又同时转回去。
周暖暖把冰棍棍子从嘴里拿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指了一下。“我去买水。你们要喝什么?”
“不用。”又是同时说的。
周暖暖看着他们,嘴角翘得老高。“那我去了。你们慢慢——休息。”她转身走了,顺手把门带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林晓雨觉得那声“咔嗒”响得整个保健室都能听到。
保健室里安静下来了。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滴答,滴答,滴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空气里有碘伏的味道,混着酒精的刺鼻,还有一点点窗外的青草香。林晓雨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纱布边缘,一圈,两圈,三圈。
“别抠。”苏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的手指停住了。“没抠。”
“在抠。”
她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她的余光在看他——他坐在她旁边,距离大概半米。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挺直的,从眉心一路下来,线条很干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向下,不是不高兴,是——她在想一个词。认真?专注?都不是。是安静。他的侧脸很安静,像一幅被挂在墙上的画,不管旁边有什么动静,它都只是在那里,不吵不闹。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她忘了自己在看,久到她忘了移开视线。
然后他转过头。四目相对。距离大概半米。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眼睛的颜色——浅棕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得透亮,能看到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光点,那是窗户的倒影。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当前心率:128。警告——宿主心率过高——】
她听不到系统在说什么了。她只看到他的眼睛,浅棕色的,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脸很红,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看什么?”他问。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不能说“看你”,不能说“看你侧脸很好看”,不能说“看你看得忘了移开视线”。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正常的、合理的、不会让他发现她在看他的理由。
“看你伤得重不重!”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急切的、试图证明什么的力道。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看完了?”
“看完了。”
“重不重?”
“不重。”
“那你脸红什么?”
“天太热。”
“开着空调呢。”
“那就是空调太热。”
他没有拆穿她。他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收拾器材,有人在收帐篷,有人在搬桌子。阳光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反着光,亮得刺眼。她坐在他旁边,心跳还是很快。她的手指又开始抠纱布了,一圈,两圈,三圈。
“你刚才看了我多久?”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
她的手指停住了。“没看。”
“有。你从周暖暖走的时候就开始看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从周暖暖走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在看他。他没有转头,没有问“你看什么”,就那么让她看了。一直让她看。直到她被抓到。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问。
“说了你就不会看了。”
她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还是在看窗外。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她盯着他的耳朵尖,心跳很快。她忽然不想找理由了。不想说“看你伤得重不重”,不想说“天太热”,不想说任何借口。
“苏然。”
“嗯。”
“你刚才——”她顿了一下,“你刚才转过来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更红了。她看着他的耳朵,忽然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明明知道她在看他,他明明可以一直不转头,让她一直看下去。但他转了。他想让她知道,他知道。他想让她知道,他也在看她。
“苏然。”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操场。”
“操场上有什么?”
“有人在收器材。”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红了?”
他没有回答。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叫系统报数,因为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也知道。两个人并排坐着,距离大概半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滴答,滴答,滴答。
“下次想看就直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钟声淹没。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掌心。纱布是他包的,很整齐,胶带贴得很平整。她盯着那块纱布,嘴角翘得很高。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也知道。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在面前。纱布还缠着,白色的,他贴的。她盯着那块纱布看了很久,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下次想看就直说。”她的心跳很快。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在保健室,我看他被他发现了。他说‘下次想看就直说’。他耳朵红了。比我还红。”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明明知道我在看他。他故意转过来的。他想让我知道,他也在看我。”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叫系统报数。因为她知道,这个数字,和伤口无关。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