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三脚的名单是在体育祭前三天改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分组表，表情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林晓雨原来的搭档脚崴了，不能参加了。我们班需要重新调整一下。”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苏然，你上。你和林晓雨一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吹了声口哨。周暖暖的笑声从后排传过来，响亮得毫不遮掩。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停了。她转头看苏然。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表情和平时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笔转得比平时快。笔在指间飞转，快到她几乎看不清。
“你有意见吗？”班主任问。
“没有。”他说。笔停了。
下午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红色的塑胶跑道在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上。林晓雨站在跑道的起点，手里拿着那条红色的绸带，绸带很轻，但她觉得它重得像一条铁链。苏然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条绸带。
“你绑还是我绑？”她问。
“都行。”
她把绸带递给他。他接过去，蹲下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脚踝，她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和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皮肤贴在一起，温度差让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凉？”
“嗯。”
他等了一下，等她适应了，才把绸带绕上去。一圈，两圈，系紧。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系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低头检查了一下结扣，拉一拉，确认不会松，才站起来。
“该你了。”他把另一条绸带递给她。
她蹲下来，手指碰到他的脚踝。他的皮肤很烫，和她的手指贴在一起。她的手指在抖，绸带绕了一圈，歪了。她拆开，重新绕，又歪了。
“别紧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紧张。”
“你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绕。一圈，两圈，系紧。打结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但结打好了，拉一拉，不会松。她站起来，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的脚踝被一条红色的绸带绑在一起，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点汗。
“先迈哪只脚？”她问。
“绑着的脚。你先。”
她迈出左脚。他也迈出右脚。两个人的步子没有对齐，她被绊了一下，往前栽。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二十厘米。她的心跳很快。
【当前心率：112】
“再来。”他说。
她迈出左脚，他迈出右脚。这次对齐了。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的时候，她的步子比他大了一点，绸带被拉紧了，她失去平衡，又栽了。这次他没能扶住她，两个人一起摔了。他的手先着地，她的肩膀撞在他的胳膊上，不疼。两个人坐在跑道上，绸带还绑着，腿缠在一起。
“你步子太大了。”他说。
“你步子太小了。”
“我步幅就这样。”
“那我迈小一点。”
她从地上爬起来，他也爬起来。两个人站好，绸带还绑着，腿还缠在一起。她迈出左脚，他迈出右脚。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第六步的时候，她的步子又大了，绸带一紧，她又栽了。这次他也没站稳，两个人一起往前扑。他的手撑在地上，她的脸差点撞到他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
【当前心率：128】
她赶紧撑起来，跪在跑道上。他也在撑起来，两个人的动作同步，像照镜子。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住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忽然想笑，不是好笑，是——他们两个太笨了。绑着腿，摔了又摔，爬起来又摔，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她的嘴角翘起来了。他也翘起来了。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憋不住了、不想憋了、反正已经够丢脸了的笑。她笑得弯下腰，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笑得把头扭到一边，刘海遮住了半边脸，但遮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你们两个——”周暖暖的声音从操场边传来，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们，“这是在练习还是在谈恋爱？”
林晓雨的笑声停了，但嘴角还翘着。苏然没有停，他还在笑，虽然已经没声音了，但肩膀还在抖。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朝周暖暖扔过去。没扔中，树枝落在她脚边。周暖暖笑得更厉害了，手机都没拿稳。
下午的太阳慢慢往西边挪，影子从短变长。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绸带还绑着，腿还缠在一起。她已经数不清摔了多少次了。十次？二十次？反正膝盖已经青了，掌心也红了一片。苏然的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再摔几次大概就要破了。两个人又一次摔在跑道上。这次她不想起来了。她仰面躺在跑道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花。跑道被太阳晒了一天，温热的，贴着后背，很舒服。
“不练了。”她说。
“嗯。”他也躺下来，躺在旁边。绸带还绑着，两个人的腿并在一起，分不开。
她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躺在跑道上，头挨着头，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天空。蓝的，白的，还有她的倒影。她忽然想起周暖暖下午说的那句话——“这是在练习还是在谈恋爱？”她没有问出口。但她知道答案。
她躺在跑道上，看着天空，嘴角翘着。他也躺在跑道上，看着天空，嘴角也翘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跑道上的灰尘吹起来，细细的，在阳光里闪着光。
“苏然。”
“嗯。”
“明天还练吗？”
“练。”
“还摔怎么办？”
“继续摔。”
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她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就在旁边，很近。
“林晓雨。”
“嗯。”
“你刚才笑什么？”
“笑我们太笨了。”
他沉默了一下。“是挺笨的。”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笑到肩膀发抖。他也在笑，虽然没声音，但她在旁边能感觉到。两个人躺在跑道上，腿绑在一起，笑成一团。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那天晚上，周暖暖在“科研小组”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人躺在跑道上，腿绑着红色绸带，头挨着头，都在笑。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把笑容照得很清楚。她的配文是：“《校花和她的笨蛋搭档》。”
林晓雨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它存下来了。存在手机相册里，和之前所有关于他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练两人三脚，摔了十几次。最后躺在跑道上，看着天空，笑了很久。他说‘继续摔’。我说‘好’。”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和跑步无关。
（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