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组赢了。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操场上炸开了锅。红组的人从休息区冲出来,有人跳起来挥拳,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林晓雨站在人群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周暖暖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震得她耳朵嗡嗡响:“赢了!我们赢了!”
然后她被抛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几双手同时托住她的胳膊和腿,把她举到空中。她的身体腾空的一瞬间,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她看到了整个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看台上还没散去的人群,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风从耳边掠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然后她落下去,被接住,又被抛起来。
红组的人在她周围欢呼,声音很大,但她听不清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她只看到一张张模糊的笑脸,张着嘴,挥着手,像一锅沸腾的水。她被抛了三次,也可能是四次。每次落下去的时候都有很多双手接住她,稳当的,有力的,不会让她摔着。
第四次被抛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下。她的视线扫过整个操场,看到了白组的休息区——空的。椅子歪歪倒倒地散在草地上,地上有矿泉水瓶和撕碎的加油标语。她又看了一眼人群下面——那些接住她的手,一只一只的,有的戴着手表,有的贴着创可贴,有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那双手。那双手她认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不在下面。
她落下去的时候,人群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慢慢散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喝水,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托着她的那些手一只一只地抽走了,像退潮时被沙滩吸走的海水。她的脚踩到了地面。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喊,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拧小了。她站在原地,呼吸还没有平复,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抬起头。
苏然站在她面前。就站在她面前。距离大概一米。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看到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冰红茶,没有书包,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在看她。
“赢了?”他问。
“嗯。”
“恭喜。”
她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周围的人还在闹,还在笑,还在喊。但她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知道不是跑步跑的。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从一米变成半米。她没有停。又走了一步。距离从半米变成二十厘米。她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散了,脸很红,眼睛很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这么近。她只是不想再隔着人群看他了。看了一整天,从早到晚。她在红组,他在白组。她在操场这边,他在那边。她在跳啦啦操的时候,他在人群里。她在跑接力的时候,他在旁边的跑道。每一次她转头,他都在。但每一次中间都隔着人,隔着跑道,隔着红和白。
现在没有了。人群散了,跑道空了,红和白都分不清了。只有他站在面前。
“你刚才去哪儿了?”她问。
“在那边。”他朝白组休息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看到你不在。”
“在。你没看到。”
她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被抛起来的时候,看了四次。第一次看的是白组休息区,第二次看的是跑道,第三次看的是看台,第四次——”他顿了一下,“看的是下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看的是下面?”
“因为第四次的时候,你笑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二十厘米。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很小,但她看到了。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输了赢了,不是因为被抛起来,不是因为跑得太累。是因为——他在数。她在空中的那几秒,他在下面数她看了几次。数她看了哪里。数她什么时候笑了。
“你一直在看?”她问。
“嗯。”
“你不帮你们组加油?”
“加了。”
“那你什么时候看的我?”
他沉默了一下。“一直在看。”
她站在那里,心跳很快。周围的人在收拾东西,在搬桌子,在拆帐篷。有人在喊“把横幅收起来”,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水”。这些声音离她很近,但她听不清。她只听到他的声音——“一直在看。”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二十厘米。比课桌的宽度窄一点,比一本练习册的长度长一点。这个距离她量过很多次了。在天台上,在跑道边,在道具组的教室里。每一次都是她在量。这是第一次,他在数。
“苏然。”
“嗯。”
“你刚才说,我第四次看的是下面。”
“嗯。”
“我在看下面有没有人接我。”
“有。”
“谁?”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你刚才是不是想接我?”她问。
“没有。”
“骗人。”
“人太多了。挤不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尖红了。她盯着他的耳朵尖,心跳很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被抛起来四次。第四次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接住她的那些手,她不知道是谁的。但有一双手,没有接住她。因为那双手挤不进来。
“那现在呢?”她问。
“什么?”
“人群散了。”
他没有回答。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紫色、深蓝色。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操场中央,距离二十厘米。
“恭喜。”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他在说“恭喜”的时候,眼睛在说别的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比“恭喜”好听。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在面前。今天没有被抛起来的时候被谁抓伤,掌心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那双手——在下面,一直在下面,从第一次到第四次。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还是很快。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体育祭结束了。红组赢了。我被抛起来四次。第四次的时候,人群散了,他在下面。他说恭喜,说了两遍。”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数了我看了几次。他一直在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和赢了无关。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