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前一周,林晓雨做了一个决定:去图书馆自习。不是因为有计划,不是因为周暖暖的助攻安排,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推动——是她真的需要复习了。物理还有三章没看完,数学的错题本攒了十几道,英语单词背了后面忘了前面。她把书包收拾好,装进课本、练习册、错题本、笔袋,拉好拉链,出了门。
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挂在教学楼顶上,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因为她不急。图书馆就在学校东边,走路十分钟。她推开门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向靠窗第三个位置。
苏然坐在那里。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他面前摊着课本和练习册,手里拿着那支笔——她借给他的那支——正在写什么。不是漫画,不是草稿纸,是习题。她很认真地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校服照得发白,头发被光线染成浅棕色,有几根翘着,他没有理。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一行,停一下,看一眼课本,又写一行。
林晓雨站在门口,心跳从72跳到了85。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在教室里,他永远在睡觉。在食堂里,他永远在吃。在回家的路上,他永远在慢慢走。她以为他不在乎。但他在这里。在图书馆,在复习,在做题。很认真。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来复习?”
“嗯。”
“哦。”他低下头,继续写。
她摊开课本,开始复习。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沙。她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在做题,很认真,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眉头蹙着,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写了一行,又停下来。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看了两行,又抬起头。他卡住了。笔尖停在某道题旁边,已经很久没动了。他在草稿纸上算了几行,划掉了,又算了几行,又划掉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点。
“哪道题?”她问。
他抬起头。“第四道。”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题。是函数,第三问,确实有点难。她拿起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数轴。“这里,你设的未知数是对的,但范围错了。你看,定义域要排除这个点。”她的笔尖在数轴上点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哦。”
“懂了吗?”
“嗯。”
她没有走回去。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下一步。他写了一步,停下来,看她。她点了点头。他又写了一步,又停下来,又看她。她又点了点头。他写完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谢谢。”
“不客气。”
她走回对面,坐下来。图书馆又安静了。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看了两行,嘴角翘起来。不是因为书好看,是因为——他问她题了。不是她主动的,是他问的。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快了好几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卡住了。这次他没有问,笔尖停在纸上,眉头蹙着。她站起来,走过去。
“哪道?”
“第五道。”
她低头看题。物理,力学,受力分析。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斜面。“这里,你漏了一个力。摩擦力,沿着斜面向上。”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开始写。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完。写对了。
他又卡住了。第三次是英语,完形填空,一个介词的用法。她站在他旁边,指着选项。“这里,固定搭配。be interested in,不是on。”他改过来,看了她一眼。“谢谢。”她笑了笑,没说话。
第四次是数学。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画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对面了。从第一次站起来帮他讲题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坐回去。她站在他旁边,一站就是半个小时。膝盖有点酸,但她不想坐回去。
“你坐。”他说。
“没事。”
“站着不累吗?”
“不累。”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劝。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下一步。她给他讲第四道题的时候,讲了一半,忽然发现他没有在看题。他在看她。她的笔停了。“你看什么?”
“看你。”
“看我干什么?”
“你讲题的时候,眉毛会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有。每次讲到重点的时候都会皱一下。像这样。”他学了一下,眉毛往中间挤,很夸张。
她看着他学她的样子,想笑,但忍住了。“那是认真。”
“哦。认真。”他低下头,继续看题。但她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第四次讲完的时候,她没有走回去。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响,但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摊着同一本练习册,肩膀隔着大概二十厘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练习册照得发白。
“下一题。”他说。
“嗯。”
她低头看题,他也低头看题。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点汗。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退后。他也没有。两个人并排坐着,做完了剩下的题。他卡住了五次,她讲了五次。每一次她都低头看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写公式、圈重点。每一次他都点头,说“懂了”,然后写下一步。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还是在迁就她。但她不在乎。因为她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心跳很快。他在看她的时候,心跳更快。他学她皱眉的样子的时候,她差点笑出声。这些比公式重要。
墙上的钟走到了九点。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人收拾书包走了,有人打着哈欠离开,有人在门口小声说“明天见”。管理员走过来,小声说“要闭馆了”。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课本放进书包,他把笔放进笔袋。两个人站起来,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激活,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灭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很近。
“今天谢谢你。”他说。
“不、不客气。”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在图书馆遇到苏然。他在复习,很认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问我题,我给他讲。讲了四次。最后一次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走回去。”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学我皱眉的样子,很丑。但我心跳很快。”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和复习无关。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