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晓雨到图书馆的时候,苏然已经在了。还是靠窗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课本和练习册,手里拿着那支笔。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校服照得发白。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来了?”“嗯。”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犹豫,没有假装找座位,没有坐在对面。直接坐在他旁边。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摊开课本,开始复习。肩膀隔着大概二十厘米。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练习册照得发白。
她给他讲题。物理、数学、英语。他卡住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她还没开口,他就自己写出来了。她看着他写的那行步骤,点了点头。他写对了。她忽然有点失落。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她了,是因为——她还想多站一会儿,多看他一会儿,多闻一会儿他身上的味道。
“你在想什么?”他问。“没什么。下一题。”她低头看题,他也低头看题。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距离很近。她给他讲第三道大题的时候,讲了一半,忽然发现他没有在看题。他在看她。她的笔停了。“你看什么?”“看你。”“看我干什么?”“你讲题的时候,眉毛会皱。”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没有。”“有。每次讲到重点的时候都会皱一下。像这样。”他学了一下,眉毛往中间挤,很夸张。她看着他学她的样子,想笑,但忍住了。“那是认真。”“哦。认真。”他低下头,继续看题。但她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她的心跳很快。
讲到第七道题的时候,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人收拾书包走了,有人打着哈欠离开,有人在门口小声说“明天见”。墙上的钟走到了九点。她没有走。他也没有走。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隔着二十厘米。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沙。整个图书馆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这道题,你刚才讲的步骤我忘了。”他说。“哪一步?”“倒数第二步。”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这里,代入公式,然后化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不懂。”她愣了一下。这道题他刚才明明做出来了,怎么会不懂?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不是在看题,是在看她。她的心跳从82跳到了95。“你没在看题。”她说。“嗯。”“你在看我。”“嗯。”“那你为什么说不会?”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脸很红,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
“因为你讲题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距离很近。”她的心跳更快了。“那又怎样?”“没怎样。”他低下头,继续看题。“就是想让你再讲一遍。”
她坐在他旁边,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下头,盯着练习册,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只有他说的那句话——“就是想让你再讲一遍。”他明明会做。他刚才做对了。他不是不会,是想让她再讲一遍。想让她再站在他旁边,再低头看他的练习册,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再离他很近。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从第一步开始,一步一步,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看着那页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公式、数字、箭头。最下面是他画的那个数轴,旁边是她写的“定义域要排除这个点”。她的字迹很工整,他的字迹很丑,挤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懂了吗?”她问。
“嗯。”
他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写下了答案。写对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谢谢。”“不客气。”两个人并排坐着,没有收拾东西,没有要走的意思。钟走到了九点十五分。管理员没有来催,也许在办公室里睡着了,也许故意给他们留点时间。
“苏然。”“嗯。”“你刚才为什么说忘了?”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操场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因为你在旁边的时候,我很难集中注意力。”她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你讲题的时候,我没在听题。”她的心跳很快。“那你在听什么?”“什么都没听。在看。”
“看什么?”
“看你。看你讲题的时候皱眉,看你握笔的时候手指会用力,看你写‘化简’的时候‘化’字的竖写得特别长。”他顿了一下。“这些比公式重要。”
她坐在他旁边,心跳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想让他继续说下去。说他还看到了什么,说她还有哪些小动作被他记住了,说他在看她的时候心跳是多少。
“还有呢?”她问。
“还有什么?”
“你还看到了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你头发上有根白色的线头。从刚才就有了。”他伸出手,从她头发上拈下来。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只有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线头放在桌上,白色的,很短,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盯着那根线头,盯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他也笑了。
图书馆要关门了。管理员走过来,这次是真的要闭馆了。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课本放进书包,他把笔放进笔袋。两个人站起来,走出图书馆。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激活,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灭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很近。
“今天谢谢你。”他说。
“不、不客气。”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她给我讲题。我有一道题明明会做,但我说忘了。她重新讲了一遍。”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她讲题的时候,距离大概0.5米。我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是草莓味的。她说的公式我一个都没听进去。但我记住了她皱眉的样子,她握笔的姿势,她说‘化简’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这些比公式重要。”他没有删这行字。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明天还会来。他已经开始在等了。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