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像一口被慢慢抽干水的池塘。有人在收拾抽屉,把积了一学期的废纸倒进垃圾桶;有人在传同学录,一页一页地写,字迹比考试时还工整;有人在教室后面拍照,挤在一起,比着剪刀手,喊着“茄子”。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抽屉已经清空了,课本和练习册整整齐齐地摞在桌面上,等着带回家。她的笔袋里少了一支笔——那支刻着字母L的黑色0.5,借给苏然的那支。他没有还。她也没有要。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苏然也在收拾,动作很慢,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他的桌面上还有那半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水珠,在空调房里放了一上午,已经不冰了。他把冰红茶放进书包侧袋,把笔袋放进书包,把草稿纸折好放进课本里。然后他停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收拾好了?”她问。
“嗯。”
两个人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热闹,有人在大声说“暑假来找我玩”,有人在交换电话号码,有人在走廊尽头拍照,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林晓雨走得很慢,苏然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经过那些拍照的人群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林晓雨!来一起拍一张!”她停下来,笑着走过去,站在人群中间。相机举起来,闪光灯闪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拍完之后她走回来,苏然还在原地等她。
“你不拍吗?”她问。
“不用。”
两个人继续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明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睛。六月的阳光很烈,把地面晒得发烫,空气里有热浪在微微扭曲。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的。他们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过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上个学期的成绩单,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就哗哗响。她看了一眼——第一名,林晓雨;第五十二名,苏然。那是上个学期的排名。这个学期的还没贴出来,但她知道,他已经不是五十二名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放慢了脚步。校门口有很多人,有人在等家长来接,有人在等同学一起去玩,有人在校门口的文具店买最后一样东西。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她家往左,他家往右。每天放学,他们在这里分开。她说“明天见”,他说“明天见”。但今天没有明天了。明天是暑假的第一天,不用来学校,不用坐在他旁边,不用看他转笔、睡觉、喝冰红茶。要等两个月。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两个月,六十天。她从来没有觉得六十天这么长。
“暑假有什么计划?”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她确实没什么计划。往年暑假她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做题,偶尔和周暖暖出去玩。没什么特别的。
“哦。”他说。两个人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人走了,有人被接走了,有人上了公交车。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走了一段路,他又开口了。“那要不要……一起去看烟花大会?”
她停下来。他站在她旁边,也在看天空。她站在那里,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烟花大会。每年夏天都有,在河边,很多人穿着浴衣,在河堤上铺野餐垫,等天黑。烟花在河面上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她每年都想去,但每年都一个人,所以每年都没去。
“什么时候?”她问。
“下个月最后一周。具体时间还没定。”
“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她盯着那圈多出来的鞋带,看了很久。
“去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知了声淹没。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棕色,像被稀释过的蜂蜜。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泛白。她忽然想笑。他在紧张。和她一样紧张。
“去。”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松开书包带子,把手插进口袋里。“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知了在叫,风在吹,有人在远处喊“再见”。她站在那里,不想走。她家往左,他家往右。今天分开之后,要等六十天才能再像这样站在他旁边。六十天。她的心跳很快。
“那——”她开口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明天见?明天见不了。下周见?下周也见不了。下个月见?她顿了一下。“下个月见。”她说。
他看着她。“下个月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继续走。这一次她跑了。跑到楼底下的时候,她才停下来,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心跳很快。她知道这个数字,不是跑步跑的。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放暑假了。他说一起去看烟花大会。”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说‘那要不要’的时候,声音很轻。他紧张了。和我一样。”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六十天。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夏天。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约她去看烟花大会。她说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她走了七步,然后跑了。比以前多走了七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下个月见。”没有人回答,但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