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天，林晓雨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了，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没有去洗漱，没有去吃饭。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和两个月前一样。她看了大概十秒，又拿起手机。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在干什么？还在睡吗？他每天都睡到几点？起床之后第一件事是喝水还是看手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想他。从醒来的第一秒就在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暑假才第一天。还有五十九天。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早安。”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看着“早安”两个字下面出现“已读”的小字。他看到了。她等了一会儿，输入框旁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她的心跳快了一点。然后“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没有消息发过来。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他为什么没有回。是不知道怎么回？还是不想回？还是输入了又删掉了？她吐掉嘴里的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往下撇的。她试着往上翘了翘，翘不起来。
回到房间的时候，手机亮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早安。刚醒。”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翘起来了。不用试着翘，自己就翘了。她回了一个“我也是”，发完之后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今天好热”。他回：“嗯。开了空调。”她回：“我家也开了。”然后对话就停了。她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们每天都在一起，不用发消息，不用想话题，坐在旁边就可以了。现在隔着半个城市，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了。聊天气？聊吃了什么？聊作业写完了吗？每一句都觉得太普通，每一句都觉得不够。
她又发了一条：“你作业写多少了？”他回：“不多。”她问：“什么不多？”他回：“作业不多。”她笑了。这个回答很苏然。她说：“我数学还有两张卷子。”他说：“哦。”她说：“你呢？”他说：“三张。”她说：“那你要加油。”他说：“嗯。”对话又停了。她盯着屏幕，觉得“嗯”这个字好短，短到像他不耐烦了。但她知道不是。他就是不会说话。在学校里也是，她说十句，他回三句。不是不想回，是真的不会说。
她放下手机，开始写作业。数学卷子，第一道题，她读了三遍，读不进去。她在想他。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写作业，是不是也读不进去，是不是也在想她。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太自恋了。他怎么会想她？他连消息都不会发。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第三题怎么做？”她愣住了。他问她题。主动问的。她的心跳快了一点，拍了一张草稿纸发过去。过了一分钟，他回：“懂了。”她说：“还有不会的吗？”他说：“有。第四题。”她又拍了一张发过去。他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你不会的都可以问我。”他回：“好。”她看着这个“好”字，笑了。不是那种很短的笑，是很长的、眼睛弯起来的笑。他主动问她题了。他主动了。
暑假的第七天，林晓雨发现自己有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不是看时间，不是看天气，是看他有没有发消息。她把这个习惯归结为“等人习惯了”，但系统不这么认为。
【宿主每天早上看手机的平均时间为醒来后第4秒。比看时间快11秒。系统分析：宿主更关心的是消息，不是时间。】
她在心里说：闭嘴。
【系统只是陈述事实。】
她不再理系统了。但她说不过系统，因为系统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在等他的消息。每天早上，她睁开眼睛，摸到手机，打开微信。如果有消息，她的一天就从“好”开始。如果没有，她的一天就从“他还没醒”开始。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傻，但她控制不住。
暑假的第十四天，周暖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们怎么样了？”
她回：“什么怎么样了？”
“你和苏然啊。暑假有没有进展？”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偶尔问我数学题。”
“就这？”
“嗯。”
“你们不聊天吗？”
她愣了一下。聊天？她和苏然聊天吗？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七月三号，“早安”；七月四号，“第三题怎么做”；七月六号，“晚安”；七月八号，“今天好热”。这些算聊天吗？她不知道。但她觉得算。因为他说“晚安”的时候，她心跳很快。因为他说“今天好热”的时候，她回了一句“开空调”，他回了一句“开了”。两句毫无意义的话，她看了五遍。
周暖暖又发了一条：“你主动找他聊啊。别老等他问你题。”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主动找他聊？聊什么？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主动找男生聊过天。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说多了他会不会觉得烦。她打了一行字：“我不知道说什么。”周暖暖秒回：“你就问他今天吃了什么。”“然后呢？”“然后他说吃了什么，你就说‘我也吃了那个’。”“然后呢？”“然后就继续聊啊！聊天不需要目的！”
她看着“聊天不需要目的”这七个字，想了很久。她和苏然说话，每一次都有目的。借东西，测试，讲题，约烟花大会。每一次都有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个“顺便”。她从来没有“没有目的”地找过他。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看着这行字，觉得好傻。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那边下雨了吗？”更傻。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四个字：“你在干嘛？”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很快。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她翻过来。“写作业。”她看着这两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周暖暖说的“继续聊”呢？怎么继续？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写什么作业？”他说：“数学。”她说：“哪张卷子？”他说：“第三张。”她说：“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吗？”他说：“没有。”她说：“我也不会。”他说：“哦。”对话又停了。她盯着屏幕，觉得这次聊天好像也没聊出什么。但他回她了。虽然只有一两个字，但他回她了。这算不算进展？她不知道。但她的心跳很快。
暑假的第二十一天，林晓雨发现自己的相册里多了好多照片。不是自拍，不是风景，是聊天记录截图。他说的“早安”，他说的“晚安”，他说的“嗯”，他说的“哦”，他说的“第三题怎么做”。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存下来，放在一个叫“S”的相册里。相册有密码，密码是他的生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这些对话毫无意义，每一条都短得可怜，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够一篇作文。但她舍不得删。因为这是他说的，对她说的话。
暑假的第二十八天，她梦到他了。梦里他们在天台，阳光很好，他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那把黄色的卷尺。他说“你站那儿别动”，她站住了，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她。“你脸红什么？”她低下头，说“天太热”。他笑了，说“空调开着呢”。她抬起头，发现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然后她醒了。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她拿起手机，凌晨三点。没有消息。她知道不会有，凌晨三点，他一定在睡觉。但她还是看了。
暑假的第三十五天，烟花大会的日子定了。他发消息说：“下周六，七点，河边。”她回：“好。”然后她翻了一下日历，还有七天。她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
那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写：“暑假过了一半了。我每天都在想他。早上醒来想他，吃饭的时候想他，写作业的时候想他，睡觉前也想他。我给他发消息的时候心跳很快，等他的时候心跳很快，看到‘已读’的时候心跳很快。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我。但我知道，我在想他。”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还有七天就能见到他了。我在数。”
（第四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