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四十二天,林晓雨发现了一件事。不是从苏然嘴里听说的,是从周暖暖那里。
“你知道吗?苏然在你们家附近那个便利店打工。”周暖暖的消息是在下午两点发来的,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苏然穿着便利店的红蓝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位顾客扫码。侧脸,表情很认真,和平时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
林晓雨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家附近那个便利店——走路七分钟,经过一个红绿灯,一家水果店,一棵大槐树。她每天都会经过,有时候去买水,有时候去买雪糕,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路过。她从来没有在里面看到过他。
“你怎么知道的?”她回。
“王磊说的。他说苏然暑假找了个兼职,就在你家那边。好像是夜班?”
夜班。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他现在应该在上班。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站了大概三分钟。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条深蓝色的短裤,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太刻意了。又把马尾拆了,披着。又觉得太随便了。最后她还是扎起来了,和每天一样。
“我只是去买水。”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便利店在路口拐角处,白色的招牌,红蓝色的条纹,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林晓雨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斑马线,看着那扇自动门。她能看到收银台,能看到收银台后面的货架,能看到货架上的零食和饮料。但看不到他。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等到绿灯亮了,走过去。
自动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便利店特有的味道——关东煮的酱汁、咖啡豆的香气、还有冷藏柜的冷气混在一起。她走进去,第一眼看向收银台。
苏然站在那里。穿着红蓝色的围裙,头发比平时整齐,大概是店里有要求。手里拿着扫码枪,正在扫一堆零食。他的动作很熟练,比在学校里转笔的时候还快。扫完最后一包薯片,他抬起头。
“欢迎光——”他停了一下。“临”字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林晓雨,林晓雨看着他。她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拿,书包也没背,就一个人站在那里。自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冷气从头顶吹下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几根。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买、买水!”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他看了一眼她空空的双手。“水呢?”
“还没拿。刚进来。”她转身走向冷藏柜。脚步很快,快到差点撞上一排泡面。她站在冷藏柜前面,打开玻璃门,冷气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她盯着里面的矿泉水,农夫山泉、怡宝、百岁山、康师傅。她拿了一瓶农夫山泉,又觉得太刻意了——她每次给他买水都是农夫山泉。她换成了怡宝,又觉得怡宝的包装不好看。她换成了百岁山,又觉得百岁山太贵了,买一瓶水花三块钱,他会觉得她浪费。她站在冷藏柜前面,手里换了好几瓶水,玻璃门一直开着,冷气一直往外冒。
“选好了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头,他站在她后面,距离大概一米。围裙系在腰上,收得很紧,显得腰很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晒成浅麦色。
“好了。”她举起手里的水——最后还是拿了农夫山泉。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她走回收银台,把水放在台上。他拿起来,扫了一下。“两块。”她掏出手机,扫码。支付成功的声音响了一下。她拿起水,转身要走。
“等一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停下来。“怎么了?”
“你——就买一瓶水?”
“嗯。”
“跑这么远?”
“我家就在附近。”她顿了一下。“路过。”
他看着她,没有拆穿她。“哦。”他说。她转身走了。自动门开了,热浪涌过来,和里面的冷气撞在一起,她眯了一下眼睛。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来——她刚才说“路过”。但她手里只有一瓶水,没有包,没有伞,没有任何“路过”该带的东西。她就是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专门过来的。她停下来,站在便利店门口,想回去解释,但解释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
走到斑马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然站在收银台后面,在看她。她赶紧转回去,绿灯亮了,她快步走过马路。走了十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看。她站在马路对面,他站在便利店里面,隔着玻璃门,隔着一条斑马线,隔着七月的热浪。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笑了。不是那种很短的笑,是很长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农夫山泉。瓶身上凝着水珠,凉凉的,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但她觉得嗓子还是干。
那天下午,林晓雨没有回家。她坐在便利店对面的树荫下,手里拿着那瓶水,看着那扇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进去,有人出来。她看到他给顾客结账,看到他往货架上补货,看到他蹲下来整理最下面那排泡面。他蹲下去的时候,围裙拖在地上,他拉了一下,没拉起来,又拉了一下。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走过马路。自动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苏然站在收银台后面,看到她,愣了一下。
“又路过?”他问。
“嗯。回家路过。”她走到冷藏柜前面,拿了一瓶水——农夫山泉。走回收银台,扫码,付款。两块。
“你怎么又买水?”他问。
“渴了。”
“你刚才那瓶呢?”
“喝完了。”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你从我家走到这里,一瓶水就喝完了?”
“天太热。”她说。
他没有拆穿她。她拿着水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也在看她。
“你几点下班?”她问。
“十点。”
“哦。”
她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家。她去了便利店旁边的超市,买了一盒饭团。三文鱼的。然后又走回便利店门口,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坐下来,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她只是想等他下班。
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发白。有人在买关东煮,有人在买啤酒,有人在买雪糕。她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那盒饭团,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叫,她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她的腿被咬了三个包,但她没有走。
十点零三分,苏然从便利店走出来。围裙已经脱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T恤,手里拿着手机和一瓶冰红茶。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过去。把饭团递给他。“给你。”
他看着那个饭团。三文鱼的,便利店的,和在学校里每天带给他的一模一样。
“你等了一晚上?”他问。
“没有。路过。”
“你家不是走这边。”
“今天走这边。”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谢谢。”他接过饭团。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谁都没有走。七月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闷闷的。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的。
“你每天都在这边打工?”她问。
“周一到周五。夜班。”
“几点到几点?”
“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
“哦。”她顿了一下。“那我以后——路过的时候,可以进来买水。”
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嗯。”
她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饭团。她笑了,然后转身,继续走。这一次她跑了。跑到楼底下的时候,她才停下来,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心跳很快。她知道这个数字,不是跑步跑的。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把那个饭团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吃,只是把它放在那里。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她来便利店了。她说路过。买了两次水。等了我一晚上。买了饭团。三文鱼的。和学校里一样。”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她说‘以后路过的时候可以进来买水’。我家到她家,不路过。但她会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想起她坐在树荫下等他的样子,蚊子咬了三个包,她一直在拍,但没有走。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