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天,林晓雨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闭上眼睛就开始想明天的事,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她在想,明天他会不会穿新校服?头发是不是长了一点?一个暑假没见,他有没有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她觉得自己像个初中生,第一天上学的前一晚兴奋得睡不着。但她控制不住。
九月一号,阳光很好。林晓雨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在借暑假作业抄,有人在分享假期去了哪里,有人在比谁晒得更黑。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旁边的座位是空的——那个从高一开始就一直空着的位置。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心跳72。然后她听到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她抬起头。苏然站在她旁边。穿着校服,领口大敞着,和上学期一样。袖子卷到手肘,和上学期一样。头发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没有理。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和上学期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好像……更好看了?不是哪里变了。五官还是那些五官,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但就是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也许是暑假晒黑了一点,皮肤变成了浅麦色,显得轮廓更深了。也许是头发长了,遮住了一点额头,看起来更——她找不到词。她只知道她的心跳从72跳到了88。
【当前心率:88。原因:目标存在。】
苏然拉开她旁边那张空椅子的抽屉——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人用过——把书包放进去,坐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虽然上学期,他还坐在最后一排。
“看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她。
“没、没看什么。”她低下头,假装在找课本。心跳更快了。
【当前心率:95。】
“你脸红了。”他说。
“天太热。”
“开着空调呢。”
“那就是空调太热。”
他没有拆穿她。她低着头,心跳很快。她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一个暑假没见,第一句话就是“天太热”。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的暑假过得怎么样,想问他在便利店打工累不累,想问他的作业写完了没有。但一看到他,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的脸。比暑假前好看了。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班。“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座位暂时不动,先按上学期的安排。”林晓雨松了一口气。苏然还在她旁边。那个空了快一年的位置,现在有人坐了。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转笔,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再转两圈,再停住。和上学期一样。她的心跳又快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新课,她在下面听,但她听不进去。因为苏然坐在她旁边,距离大概二十厘米。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上学期一样。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暑假前,他的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现在茧还在,但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痕,在食指侧面,已经结痂了,大概是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划的。她盯着那道伤痕看了很久。
“看什么?”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只有她能听到。
“你的手。”她指了指那道伤痕。
“哦。搬货的时候划的。”
“疼吗?”
“不疼。”
“消毒了吗?”
“消了。”
她点了点头,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黑板。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道伤痕。他在便利店打工,搬货,划伤了手。没有人帮他消毒。他自己消毒的。她的鼻子有点酸。
下课铃响了。苏然站起来,拿着冰红茶往门口走。她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还是有点大,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裤子长了一点,鞋跟踩住了裤脚,他走的时候裤脚一拖一拖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然。”他停下来,转头看她。“嗯?”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你做的多少?”
他想了一下。“x等于二。”
她笑了。“我也是。”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对了。”他走了。
她坐在座位上,嘴角翘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数学答案对上了,也许是因为他说的“那对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她说不上来——好像不只是说数学题。
午休的时候,苏然趴在桌上,和每天一样。林晓雨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课本。她没有在看书,她在看他。他的头发长了一点,趴在桌上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微微上翘。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她盯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暑假的时候,她每天都在想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没有他的消息。她以为见到他之后,这种“想”会少一点。但见到他之后,她更想了。他就坐在她旁边,二十厘米的距离。她还是想他。
【当前心率:102。原因:目标存在。备注:宿主一直看着他。已经看了五分钟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心跳很快。她知道这个数字,不是天太热。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暖暖从后排传了一张纸条过来。林晓雨打开,上面写着:“一个暑假不见,苏然是不是变好看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了一眼周暖暖,周暖暖在朝她挤眼睛。她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没有。”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行:“有一点。”又划掉了。最后她写了两个字:“嗯。是。”她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桌洞里。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阳光照在身上,还是热的,但比暑假前温柔了一点。九月的傍晚,天没有那么快黑。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
“今天第一天。”他说。
“嗯。”
“还习惯吗?”
“嗯。”她顿了一下。“你呢?”
“还行。”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苏然。”
他停下来,转头看她。“嗯?”
“你暑假是不是瘦了?”
他愣了一下。“有吗?”
“有。脸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吧。打工的时候没怎么好好吃饭。”
她的鼻子又酸了。“以后记得吃。”
“嗯。”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棕色,和上学期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看他。她终于可以不用找借口了。不用借东西,不用问问题,不用假装偶遇。就是看他。因为他在她旁边。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他。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开学。他还是坐在我旁边。一个暑假没见,他好像变好看了。不是哪里变了,就是好看了。我说不上来。”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瘦了。打工的时候没好好吃饭。以后我要给他带饭团。每天都带。”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开学。我还是坐在她旁边。她说我瘦了。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没有。她说以后记得吃。”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她今天看了我很多次。我数了。但我不会告诉她。”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明天,她还会带饭团。”他笑了。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