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座位的消息是在开学第三天公布的。
周二早自习，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像是做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我们调整一下座位。”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停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苏然还没来。那个从高一开始就一直空着的位置，现在坐着苏然。他是第一个能坐在那里的人。
“这次的调整原则是：按身高排，兼顾视力。大家互相帮助，不要有意见。”班主任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晓雨的心跳从72跳到了82。按身高排。她一米六二。他大概一米七八。她坐在第三排，按身高他应该坐最后一排。那他就要被调走了。那个空了快一年的位置，好不容易有人坐了——好不容易有一个人能坐在她旁边——现在要被调走了。
她的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她想起这学期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在她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能坐在那里。他坐下来了。什么事都没有。他翻开课本，转着笔，喝了一口冰红茶，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她用了三天，刚刚习惯他在旁边。现在要换座位了。
【当前心率：95。原因：宿主担心与目标分离。】
我不是担心。她在心里说。
【那宿主为什么心跳加速？】
我只是——不习惯。系统没有再说话。但数字还在跳。
苏然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扫帚，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校服的袖子卷到手肘。他看了一眼班主任手里的纸，又看了一眼林晓雨。
“怎么了？”他坐下来。
“要换座位。”她的声音比平时紧。
“哦。”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笔转得比平时快。
班主任开始念名单。第一组，第一排，某某和某某。第一组，第二排，某某和某某。林晓雨坐在座位上，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念出来。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在等，等她的名字，等他的名字。
第二组，第三排。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晓雨，第二组，第三排。”她松了一口气。还是第三排。但旁边是谁？班主任还没念。苏然会留在她旁边吗？还是会被调走？
“苏然——”
她的心跳停了。
“——第二组，第三排。”
她愣住了。他也在第三排。他还在她旁边。那个空了快一年的位置，他没有被调走。她转过头，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笔还在转，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的笔停了。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转笔。她的心跳从112跳到了125。
【当前心率：125。原因：目标仍在旁边。】
她没有理系统。她低下头，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和上学期一样。她忽然想笑。她紧张了三天。从开学第一天就在担心换座位的事。她想过找班主任说“我不想换”，想过找周暖暖帮忙想办法，想过如果换走了该怎么办。结果——他没走。他还在她旁边。
“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她愣了一下。“没有。”
“你笔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在指间停着，不动了。她开始转，转了两圈，又停了。“没有紧张。”她说。
“哦。”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笑。她听出来了。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新课，她在下面听。但她听不进去，因为她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没换？按身高排，他应该坐最后一排。按视力排，她应该坐前排。他们没有理由还坐在一起。除非——她看了一眼班主任。班主任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不是巧合。是有人安排的。但谁安排的？为什么？
下课铃响了。她走到讲台旁边，假装在问问题。问完之后，她随口说了一句：“老师，这次的座位是按身高排的吗？”“对。”“那苏然为什么在第三排？他那么高。”班主任看了她一眼，笑了。“他视力不好。上学期体检，他视力掉了不少。坐后面看不清黑板。而且他自己申请留在原位。”她愣了一下。“他申请的？”“对。他说坐习惯了，不想换。”
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的课本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走回座位，坐下来。苏然不在，他去小卖部了。她看着他的座位，桌上放着那支笔，和半瓶冰红茶。她想起他上课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东西。她以为他在走神。他不是在走神。他是在看不清的时候，选择不看。她想起他说“晚上安静，能看进去”。晚上学习，白天补觉。视力怎么会好？她鼻子有点酸。
但他申请留在原位。不是巧合，不是运气。是他自己申请的。他想留在这里。留在她旁边。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快了好几下。
苏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坐下来。看到她盯着他看，愣了一下。“怎么了？”“没怎么。”她转回去，盯着黑板。黑板上写着数学公式，sin和cos，和上学期一样。但她的脑子里全是他。
“你申请留在原位了？”她问。
他喝冰红茶的动作停了一下。“谁说的？”
“班主任。”
他沉默了一下。“嗯。”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过了大概五秒，他开口了。“坐习惯了。”她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很快。她不相信“坐习惯了”这个理由。他坐在她旁边才三天。三天，不够“习惯”。但他还是申请留下来了。她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她想知道。
“苏然。”
“嗯。”
“以后你看不清的，我念给你听。”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不用。”他说。
“我想念。”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看窗外。“哦。”他说。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晓雨把数学笔记推到他桌上。“今天讲的，我帮你抄了一份。”他低头看着那份笔记。字迹很工整，每一行都写得很清楚。重点用红笔标了，公式用蓝笔圈了，例题旁边写了详细的步骤。和她自己的笔记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谢谢。”“不客气。”
他收下了。她把课本拿回来，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因为她知道，他申请留下来了。不是为了视力，是为了——她不敢想下去。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不像夏天那么烈了。九月的傍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
“苏然。”
“嗯。”
“你今天说‘坐习惯了’，是不是骗我的？”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走了大概十步。“嗯。”
“那你为什么申请留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因为旁边有人。”她愣了一下。“什么？”“以前旁边是空的。现在有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路，夕阳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棕色。她的心跳很快。她走在他旁边，距离大概半米。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那我呢？”她问。“什么？”“你旁边有人了。我旁边也有人了。”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嗯。所以不用换。”
两个人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明天见。”“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他。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换座位。我以为他会调走。结果没有。他申请留在原位。他说‘因为旁边有人’。”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以前旁边是空的。现在有人了。是我。”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换座位。我申请留下来了。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旁边有人。”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以前旁边是空的。现在有人了。是她。”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旁边有人。不想换。”他笑了。
（第四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