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有人拿着文件匆匆离开,有人边走边打电话,有人在门口聊了几句才走。林晓雨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封面里,站起来准备走。
“林晓雨同学。”
陆辰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抬起头,他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夹,正在翻看什么。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长桌切成两半——一半橘红,一半阴影。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校服被照得发白。
“嗯?”她停下来。
陆辰逸合上文件夹,走过来。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和每次一样。走到她面前大概一米五的地方,停下来了。不是刻意停的,是——到了那个距离,他的身体就不往前了。林晓雨看着那个距离,心里没有波澜。她已经习惯了。每个人都会在那个距离停下来。不是礼貌,不是克制,是身体的本能。他们的身体知道,不能再近了。
“你们班去年搞了鬼屋,反响很好。”他的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今年有什么初步想法吗?”
“还没想好。”她说。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很标准,嘴角的角度刚刚好,露出牙齿的数目刚刚好。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好,谢谢。”
【当前距离:1.5米。目标:陆辰逸。宿主心率:78。系统判定:正常范围,无异常。】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收拾器材。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移动的人影,停在了跑道边。苏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和体育委员在说话。他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姿势很放松,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看向陆辰逸。他在看她。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那种——他注意到她在看别的地方,所以他在看她看的方向。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恢复了那个标准的微笑。
“那你们班先准备,有问题随时来问我。”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好。”她说。
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激活,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得很慢,因为她在想一件事。陆辰逸站在一米五的地方,她心率78。正常的,平稳的,没有任何波澜。她看苏然的时候,哪怕只是背影,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她低头看了一眼右上角。
【当前心率:95。】
她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她认得这个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林晓雨同学。”
她停下来,转头。陆辰逸站在她身后,距离大概两米。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夹,表情还是那个标准的微笑。
“你的笔记本。”他递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笔记本不在手上。她刚才走的时候,忘了拿。他追出来送给她。她伸手接过。“谢谢。”“不客气。”
她转身,走下楼梯。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他追出来的时候,距离从一米五变成了两米。不是他退的,是她走的。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追上来。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身体不允许他跑过来。因为跑过来,会经过那一米五的线。他的身体会在那条线前面停下来,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
她继续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封面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皱。她想起苏然拉她袖子的那天,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她没有退。她想起他坐在她旁边,距离二十厘米,她心跳135。她想起他说“你从来不退。从第一天开始,就不退。”她想起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走回教室的时候,苏然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那支笔,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看到她进来,笔停了。
“开完了?”他问。
“嗯。”
她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她。“他送你出来的?”“没有。我忘了拿笔记本,他送过来。”他“哦”了一声,继续转笔。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再转两圈,再停住。她看着他转笔,忽然想笑。他在意。她知道他在意。因为他的笔转得比平时快。
“他问你什么了?”他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问我们班有什么想法。”
“你怎么说?”
“说还没想好。”
“他呢?”
“说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他“哦”了一声。笔又转了两圈,停了。“你怎么说?”“说好。”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你不会去找他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舒服。”他低下头,继续转笔。“他靠近你的时候,你不舒服。你不会去找一个让你不舒服的人。”
她坐在他旁边,心跳很快。她想起今天开会的时候,陆辰逸站在一米五的地方,她心率78。她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她看苏然的背影,心率95。她想起他说“你不会去找他的”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尖红了。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不会让我不舒服。”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它划掉了。但她知道,她写的是谁。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夕阳照在身上,暖暖的。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
“苏然。”“嗯。”“你今天在操场和体育委员说什么?”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操场?”“开会的时候,从窗户看到的。”他沉默了一下。“说体育祭的事。”“哦。”她走了一段路,又问:“说什么了?”“项目安排。接力赛的分组。”“然后呢?”“然后没了。”她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棕色。他没有看她,在看着前方的路。
“你看了多久?”他忽然问。她愣了一下。“什么?”“开会的时候。你从窗户看我,看了多久?”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在看他。从窗户,隔着操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知道她在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走了大概十步。“感觉。”他说。她的心跳很快。感觉。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隔着操场,隔着人群,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吗?她想了想。能。每次他看她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盏小灯,不刺眼,但你总感觉那儿有光。
“我看了大概两秒。”她说。“哦。”“你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嗯。”“但我知道你在和体育委员说话,因为你的手势——你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和平时不一样。”他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琥珀色。她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你观察我。”他说。“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第一天。”他没有说话。他转回去,继续走。步子很慢,和平时一样。但她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两个人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明天见。”“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他。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陆辰逸站在一米五的地方,我的心率78。苏然站在操场上,隔着那么远,我的心率95。”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知道我在看他。他说‘感觉’。我不用感觉,我每次都知道。因为他在看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她在开会的时候从窗户看我。隔着操场,她看了两秒。我背对着她,但我感觉到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她观察我。从第一天开始。和我一样。”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她看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也会变快。”他笑了。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