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是在去小卖部的路上看到的。
第三节课后，阳光正好，把教学楼门口的台阶照得发白。他手里捏着几枚硬币，冰红茶的瓶子已经空了，打算去买一瓶新的。王磊走在他旁边，在说昨天看的球赛，手势比划得很夸张，声音大得半个操场都能听到。苏然没有在听。他的目光穿过操场，落在教学楼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
林晓雨站在那里。
陆辰逸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五。不远，不近。陆辰逸在说什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像是在解释什么。林晓雨在听，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很认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她的肩膀上，把校服照得发白。
苏然停下来。手里的硬币被他攥着，指节微微泛白。
“苏然？苏然！”王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用手肘捅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看什么呢？”
苏然把视线收回来。“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眼睛都直了？”王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哦——看校花啊。”
苏然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硬币，又抬起头，继续往小卖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他只知道，他不想走了。他想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树下的两个人，看着一米五的距离。硬币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发烫。
“你不是要买水吗？”王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已经走了好几步，回头看他。
“嗯。”苏然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辰逸还在说什么，林晓雨还在听。她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陆辰逸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很标准。苏然觉得那个笑容很刺眼。他转回头，继续走。
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的拐角处，很小一间，门口挂着蓝色的塑料门帘。苏然掀开门帘走进去，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涌出来，扑在脸上，凉凉的。他盯着冰柜里的饮料，一排一排的，冰红茶、绿茶、可乐、雪碧、矿泉水。他伸手拿了一瓶冰红茶，统一的，和每次一样。然后他又拿了一瓶。两瓶。他愣了一下，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那瓶。他不知道为什么拿了两瓶。他把第二瓶放回去，关上冰柜门，走到收银台。付钱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水珠，凉凉的，顺着瓶身往下淌。他想起她上次在便利店买水的时候，站在冷藏柜前面换了三瓶，最后拿了农夫山泉。她每次给他买水都是农夫山泉。他把冰红茶放下，走到冰柜前，重新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瓶农夫山泉。付了钱，走出小卖部。
王磊在外面等他，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嘴里嚼着，说话含含糊糊的：“你不是喝冰红茶吗？”苏然把手里的农夫山泉举起来看了看。“换口味了。”“哦。”王磊没有追问，咬了一口辣条，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看什么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苏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没看什么。”他说。王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苏然放慢了脚步。梧桐树下已经没人了。林晓雨走了，陆辰逸也走了。只有阳光和落叶，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转。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梧桐树，看了一会儿。
“苏然，走了。”王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他跟上去。手里那瓶农夫山泉，瓶身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他在想一件事。陆辰逸和她说话的时候，距离一米五。她退了吗？他想了想。没有。她没有退。她站在那里，没有退。但也没有进。她只是站在那里，听他说，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什么。她的表情很认真，和听老师讲课的时候一样认真。不是那种——和他说话的时候的表情。她和他说话的时候，表情会变。嘴角会翘，眼睛会亮，耳朵会红。和陆辰逸说话的时候，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只知道，他一直在看。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晓雨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英语练习册，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苏然走过去，坐下来，把那瓶农夫山泉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喝冰红茶吗？”她问。
“换口味了。”
“哦。”
她低下头，继续写。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他看着她的侧脸。她在写英语，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得很认真。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微微上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笔又转了一圈。四圈。
“苏然。”王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转头。王磊坐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包辣条，表情很微妙。“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从坐下来就开始看，看了快五分钟了。”
苏然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盯着桌上的练习册。练习册翻到了昨天那一页，他一个字都没写。他拿起笔，开始写。写了两个字，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看了一眼林晓雨，她还在写英语，没有注意到他。他又低下头，继续写。这次他写完了那道题。答案是x等于2。和她上次说的一样。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新课，苏然在下面听。但他听不进去。他在想今天中午看到的那棵树，那个距离，那个笑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他只知道，他在意。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苏然，这道题你来做。”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他站起来。黑板上一道函数题，他看了一眼，走过去，拿起粉笔，写了解题步骤。写完之后，老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很好，思路清晰。”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林晓雨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看到，因为他低着头。他的笔又开始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她手里拿着那瓶农夫山泉——他买的那瓶。她喝了一口，拧上盖子，继续走。
“苏然。”“嗯。”“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去小卖部了？”“嗯。”“买什么了？”“水。”“然后呢？”他愣了一下。“什么然后？”“你买完水，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你看到了？”“嗯。我在楼上看到的。”他沉默了一下。“没看什么。”“那你为什么站在那儿不动？”他走在她旁边，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
“苏然。”
他停下来，转头看她。“嗯？”
“你看到我和陆辰逸说话了？”
他愣了一下。“嗯。”
“看到了多久？”
“从你走过去到他离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从她走过去到陆辰逸离开。他一直站在那里，从小卖部门口，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树下的两个人。看了那么久。
“那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看到你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进。”他顿了一下。“看到他对你笑。你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什么。你的表情很认真，和听课的时候一样。”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但她听出了别的东西。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他都记住了。他看了那么久，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那你为什么站在那儿不动？”她又问了一遍。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夕阳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棕色。过了大概五秒，他开口了。“因为不想过去。”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因为过去了，你就会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看到你然后呢？”“然后你就会停下来，不和他说话了。”她站在那里，心跳很快。他不想让她停下来。他不想让她因为看到他而停下和别人的对话。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意。但他就是在意。他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没有过去。因为过去了，她就会看到他，就会停下来。他不想让她停下来。但他也不想让她继续。所以他站在那里，不动。
“苏然。”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以后可以过去。”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过去了，我会对你笑。”她顿了一下。“和对别人不一样的笑。”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耳朵尖红了。她看到了。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他走在她旁边，距离大概半米。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她的心跳很快，她知道，他的心跳也很快。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看到她和他说话。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很久。她问我为什么不过去。我说因为过去了她就会看到我，就会停下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她说我过去了，她会对我笑。和对别人不一样的笑。”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我想看那个笑。”他笑了。
（第五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