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然也没有睡着。不是失眠，是不想睡。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没有消息。他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在脸上，凉凉的，但他觉得脸是烫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他只知道，脑子里有一个人在转。不是转圈，是转来转去，像一颗被弹起来的弹珠，在墙壁之间撞来撞去，停不下来。
他坐起来，拿起枕头旁边的那个本子。深蓝色的封面，边角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遍。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但他记得每一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在哪里写的，写的时候窗外是什么天气。
第一页：她靠近我的时候会看手机。每次靠近之前都会看一眼手机，看完之后会滑几下。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每次看完之后，她会离我更近一点。他盯着这行字，想起她第一次借笔的时候，站在他旁边，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了手机，然后看了他一眼。他当时假装没看到。其实看到了。从第一次就看到了。
翻到第二页：她脸红的程度和距离成反比。越近越红。最红的时候是0.2米，伞下那天。那天没带卷尺，但目测是0.2米。她的耳朵比脸更红。他想起那天放学，下雨，她没带伞。他撑着伞走过去，问她“送你回去”。她站在伞下，距离0.2米，脸红了一路。他当时没说。现在想起来，她脸红的样子，很好看。
翻到第三页：她每次从我身边逃走的步伐都很规律。先退一步，然后转身，然后走七步开始跑。每次都是七步。她可能没注意到。我注意到了。他想起那天在巷口，她说“明天见”，转身走了。他数了，七步，然后她跑了。他当时想叫住她，但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现在知道了。因为她在跑的时候，马尾甩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翻到第四页：她最近在找借口接近我。借笔、借橡皮、借笔记、借纸巾、借手机。借肩膀那次没有借口，就是靠上来了。心跳很快。我听到了。他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那天，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凉凉的。她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被带着快了。他没有躲。他不想躲。
翻到第五页：她找到我家了。送了水果，放在门口。走的时候忘了拿伞。伞还在我家。那把伞还在他房间的角落，黑色的，折叠伞，她的名字写在伞柄上，字迹很端正。他没有还。不是忘了，是不想还。
翻到第六页：她在制造偶遇。图书馆、食堂、小卖部、放学路上。每天四次。她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但我没说。因为我不想她停下来。他想起那天她在图书馆坐在他斜对面，假装在看《人间失格》。他看到了。从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没有拆穿她。因为她在看他的时候，他的心跳也快了。
翻到第七页：她有事瞒着我。她在测什么。用卷尺，用手机，用眼睛。我不知道她在测什么。但我在等她主动说。他还在等。从第一天就在等。他不急。他有一整个学期的时间。
翻到第八页：她和我共用一把伞的时候，会忘记怎么走路。同手同脚走了二十分钟。很可爱。我没告诉她。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她同手同脚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左手左脚，右手右脚，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他当时想提醒她，但没有。因为她紧张的样子，很可爱。
翻到第九页：她靠近我的时候，会忘记呼吸。每次距离小于二十厘米的时候，她都会憋气。最长一次憋了十五秒。我在帮她数。她不知道。他想起那天在道具组教室，她凑过来看题，距离二十厘米。她的呼吸停了，他数了，十五秒。他当时想提醒她呼吸，但没有。因为她在憋气的时候，睫毛在抖。
翻到第十页：她知道我知道了。她问我为什么不问。我说等你准备好。他想起那天在走廊里，她问他“你为什么不说”。他说“因为你在测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他没有追问。他等她准备好。
翻到第十一页：她今天又忘了呼吸。和她对视的时候，我也忘了呼吸。他想起那天在图书馆，她给他讲题，讲了一半，发现他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他忘了呼吸。她也是。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也在测我自己？测我自己的心跳。”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发白。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但他记得写这行字的时候，是在一个晚上，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写这行字。他只知道，他想写。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那天晚上，他梦到她了。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新的字。字迹还是很丑，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我好像先发现了。”
他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盯着它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纸面上，新写的字和旧写的字排在一起，字迹一样丑，但新写的这一行，比旧写的歪了一点点。因为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手抖。他只知道，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很快。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条线，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教学楼门口，隔着操场，看着他。她站了很久，大概两分钟。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希望她在想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他知道这个数字，不是天太热，不是走了太多路。是她。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她脸红的样子，她低头的样子，她偷笑的样子，她跑开的样子，她说“天太热”的样子，她站在伞下同手同脚的样子，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睫毛在抖的样子，她在烟花大会上看着他的样子。每一个样子，他都记得。从第一天开始，就记得。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翻了一遍观察日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是她。”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最后一页，我加了一行字：‘我好像先发现了。’不是好像。是确定。”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她。”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蝉鸣淹没。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但他在笑。
那天晚上，林晓雨也在想他。她不知道。但他知道。因为他感觉到了。和每次一样。
（第五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