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了。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像是有人在那二十厘米的距离里,倒了一层薄薄的蜂蜜,看不见,但黏黏的,稠稠的,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早上,苏然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晓雨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低着头在看英语书,翻到了昨天那一页,笔尖悬在选项上方,但没有落下去。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放了一盏小灯,不刺眼,但你总感觉那儿有光。她低下头,盯着书页,心跳从72跳到了85。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把冰红茶放在桌角,把笔从笔袋里拿出来。动作很慢,和每天一样。但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有转笔。笔在指间停着,不动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她低下头,盯着英语书。他低下头,盯着数学课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她的心跳很快,她知道,他的心跳也很快。
第一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新课,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笔记本。她没有在听课。她在看他。她的余光锁在他身上,从他的侧脸看到他的手指,从他的手指看到他的笔。他今天没有转笔。笔搁在桌上,一动不动。他在听课——不,他没有在听课。他的眼睛在看黑板,但他的笔没有动。他平时听课的时候,会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公式、数字、箭头,写得很乱,但他会写。今天一个字都没写。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又同时移开视线。她低下头,盯着笔记本。笔记本上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她拿起笔,写了一个数字——5。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是写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猫。猫画得很丑,但他没有划掉。
下课铃响了。她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走过他座位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拉她的袖子,但没有伸出来。她注意到了。她没有停。
走廊里,林晓雨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水杯,没有接水。她站在那里,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她的心跳很快。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因为他在看她。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回头,因为她在看他。
她接完水,走回教室。推开门的时候,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第三次。她又移开了视线。他也没有说话。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那个水杯——是她新买的,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猫。这次猫画得好了一点。
第二节课,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古诗词,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课本。她没有在听课。她在看他。她的余光锁在他身上,从他的侧脸看到他的耳朵。他的耳朵不红了。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红。她有点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耳朵不红,说明他不在意。也许是因为他耳朵不红,说明只有她一个人在心跳加速。
她低下头,盯着课本。课本上印着李白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只有她能听到。“你刚才看我了。”她的手指攥紧了笔。“没有。”“有。你看了五秒。”她愣了一下。他数了。她看了五秒,他数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五秒?”她问,声音也很轻。
“数了。”
她坐在他旁边,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我没看你”——他说他数了。她不能说“那又怎样”——那等于承认她在看他。她沉默了一下。“你也在看我。”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继续看课本。但他的耳朵尖,红了。她看到了。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转回去,盯着课本。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次她读进去了。
午休的时候,苏然趴在桌上,和每天一样。林晓雨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练习册。她没有在写题。她在看他。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顶。头发长了一点,有一根翘着,被阳光照成浅棕色。她盯着那根翘着的头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离他的头发大概五厘米。她想帮他把那根翘着的头发按下去。但她没有。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当前心率:112。原因:目标在睡觉。宿主想碰他的头发,但没有。】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心跳很快。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碰他的头发。不是因为他头发翘着不好看。是因为她想碰他。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更快了。
下午第一节课,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古代史,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笔记本。她在记笔记。不是因为她想记,是因为她需要分散注意力。如果他一直坐在她旁边,距离二十厘米,她就会一直想看他。所以她记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工工整整,比她任何一次笔记都工整。
她写了一段,停下来,抬起头。她的余光扫到他的方向。他在看她。四目相对。第四次。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他也没有。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她先移开了。不是因为她不敢,是因为老师在看这边。她低下头,继续写笔记。写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他的眼睛,浅棕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暖暖从后排传了一张纸条过来。林晓雨打开,上面写着:“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回事?”她愣了一下,回了一个问号。纸条很快传回来了:“你们今天对看了至少八次。我数了。上课看,下课看,午休看,连他去接水你都看。他也在看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林晓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没有。”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行:“有一点。”又划掉了。最后她写了四个字:“说来话长。”她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桌洞里。然后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周暖暖。周暖暖在瞪她,嘴巴张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她看懂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她没有回答,转回去,盯着黑板。但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不像夏天那么烈了。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也很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走快。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明天见。”“明天见。”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他。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她看了我五次。我数了。她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我也看了她。比五次多。但我不会告诉她。”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明天,还会看她。”他笑了。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