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前夜,教室里的灯亮到很晚。
林晓雨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检查表,一项一项地核对。鬼屋的入口黑布挂好了,荧光箭头贴好了,道具都摆到位了,音响调试过了,备用电池在抽屉里。她在每一项后面打钩,笔尖点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哒”声。
教室里很安静。白天热闹的讨论声、争论声、笑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桌椅、黑板、窗帘,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她走下来,经过一排排桌椅,手指在桌面上划过,指尖沾了一点灰。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旁边的空椅子。苏然的座位。椅子推在桌子下面,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那支笔带走了,冰红茶也带走了。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她认得这个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下来。
“还不走?”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她转头。苏然站在她身后,穿着校服,领口大敞着,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水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他的头发比早上乱了一点,额前的碎发有几根翘着,他没有理。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忘了东西。”
“忘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地面照得发白。她忽然想笑。他不知道忘了什么,但他回来了。她低下头,继续检查表格。最后一项,确认完毕。她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里,拿起书包。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激活,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灭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她的步子很慢,他的步子也很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忘了什么,想起来了没?”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她笑了。“那你回来干嘛?”他没有回答。他走下楼梯,她跟在他后面。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台阶照得一格一格地发亮。她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被月光照得发白。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碰一下他的后颈。就一下。但她没有。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走进操场。月光洒在操场上,把红色的塑胶跑道照成暗红色。远处的老实验楼黑黢黢的,像一只蹲着的猫。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凉意,和桂花的香味。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明天见。”她以为他会说“明天见”。他没有。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棕色。他看着前方的路,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开口了。
“明天……你会很忙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她听到了。
她愣了一下。“嗯。我是负责人,要到处跑。”他点了一下头。“那我等你忙完。”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她的心跳很快。
【当前心率:118。原因:目标说“那我等你忙完”。】
她没有理系统。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里面有她的倒影,脸很红,眼睛很亮。
“等多久?”她问。
“多久都等。”
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她盯着那圈多出来的鞋带,看了很久。她的心跳很快。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不是因为他说的“多久都等”。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苏然。”她抬起头。
“嗯。”
“明天学园祭,你会来吗?”
“会。”
“鬼屋?”
“嗯。第一轮。”
“那我忙完了去找你。”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好。”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谁都没有走。蝉鸣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的。远处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该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这次她跑了。跑到楼底下的时候,她才停下来,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不是跑步跑的。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学园祭前夜。他回来拿东西,说忘了拿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忘。他只是想回来。”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说‘那我等你忙完’。他说‘多久都等’。”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学园祭前夜。我回教室,说忘了东西。其实什么都没忘。只是想见她。”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明天她会很忙。我等她忙完。多久都等。”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明天,就能见到她了。”他笑了。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