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邀请函在桌洞里躺了三天。
林晓雨每天都会把它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之后折好，塞回去。纸上的折痕越来越深，边角越来越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陆辰逸的字很好看，端正，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但她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学生会，不是活动策划，不是每周的会议。她想的是一句话——“你想去就去。”
苏然说的。三天前说的。她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他的笔停了，转了两圈，又停了。他的耳朵没有红。她看了，没有红。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些细节。她只知道，她一直在想。想他说话时的表情，想他停顿的那几秒里在想什么，想他是不是其实有别的答案，只是没说出口。
周暖暖在课间的时候凑过来。“你考虑好了没？去不去学生会？”林晓雨把邀请函塞回桌洞里。“还没。”“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陆辰逸亲自来邀请你，说明他看重你。而且学生会的经历对以后升学也有帮助。”林晓雨知道周暖暖说得对。但她还是犹豫。不是因为学生会不好，是因为——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空的。苏然去小卖部了。
“你在看什么？”周暖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笑了，“哦——明白了。”林晓雨收回视线。“你明白什么了？”“你不想去学生会，不是因为学生会不好。是因为去了之后，就见不到某个人了。”林晓雨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和上学期一样。
“我不是见不到他。我们每天坐在一起。”周暖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坐在一起和‘能见到’是两回事。你现在每天都能见到他，因为你俩坐在一起。去了学生会，每周要多开两次会，放学时间会变晚。你忙的时候，他也在忙。你们能见到的时间，就少了。”林晓雨沉默了一下。周暖暖说的，她想过。但她不愿意承认。
“你自己想想吧。”周暖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趴着睡觉。苏然没有睡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但一个字都没写。林晓雨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支笔，面前也摊着数学练习册。她也没有写。她在看他。他的侧脸对着她的方向，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口了。
“苏然。”
他转过头。“嗯？”
“你觉得我应该加入学生会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蝉鸣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他看了大概三秒，开口了。
“你想去就去。”
声音很平静，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她的手指攥紧了笔，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她明明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他从来不会替她做决定，从来不会说“你应该怎样”。他说的一直都是“你想去就去”“你测不测的，我都会在”“等你准备好”。她知道的。但她还是失落。因为她想听到别的回答。不是“你想去就去”。是“别去”。哪怕不是“别去”，是“我不想你去”。哪怕只有一次，她想让他说一句“我不想”。
“哦。”她说。
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回答。她低下头，盯着练习册。练习册上有一道数学题，她昨天做了一半，另一半空着。她拿起笔，开始做。第一步，代入公式。她写了，是对的。第二步，化简。她写了，也是对的。第三步，计算。她算了一遍，答案是3。她觉得不对，又算了一遍，答案是5。她又算了一遍，答案是2。三次，三个不同的答案。她盯着那三个数字，不知道自己算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他在看她。因为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放了一盏小灯，不刺眼，但你总感觉那儿有光。她没有抬头。她继续算那道题。第四次，她算出来了。答案是x等于2。和她第一次做的一样。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练习册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划掉的字迹一层叠一层，像一幅被反复修改的画。她没有翻页，就盯着那页纸，盯着那些被划掉的数字。3、5、2。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算错。她平时一遍就能做对。
“你算错了三次。”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我知道。”
“你平时不会算错。”
她没有回答。她盯着练习册，盯着那些被划掉的数字。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算错。不是因为她不会做，是因为她在想别的事。在想他。在想他说“你想去就去”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她觉得他在掩饰什么。但她不确定。她从来都不确定。
“苏然。”
“嗯。”
“你刚才说‘你想去就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的侧脸很安静，但他的手指在转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停了。
“没想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心跳很快。她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他转笔了。他平时不说谎的时候，笔是停的。他说谎的时候，笔会转。
“你在说谎。”她说。
他愣了一下。笔又转了一圈，停了。
“你怎么知道？”
“你转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笔在指间停着，不动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看了大概五秒。
“我想说别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蝉鸣淹没。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怎么不说？”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我没有资格。”
她坐在他旁边，心跳很快。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说——我怕。她不知道他怕什么。但她知道，他怕的东西，和她怕的一样。
“苏然。”
“嗯。”
“如果我说，我想听你说‘别去’呢？”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别去。”他说。
声音很轻，但这次不是平静。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的心跳知道。
【当前心率：125。原因：目标说“别去”。】
她没有理系统。她低下头，把那张邀请函从桌洞里拿出来，看了一遍。陆辰逸的字很好看，但她不想看了。她把邀请函折好，塞进书包里。
“我再想想。”她说。
“嗯。你想好了就行。”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也很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书包带子旁边，他的手指，在口袋旁边。两根手指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她没有去碰他的手。他也没有。但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明天见。”“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不是因为失落。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别去。”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想苏然说的“你想去就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不开心，没有不舍。他只是看着她，等她做决定。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怕的不是去了学生会见不到他。她怕的是，去了学生会之后，他会不会就不等她了。但他今天说了，“你想好了就行”。他没有说“别去”，但他也没有说“我会等你”。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等。但她知道，如果因为怕就放弃，那就不是她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那句“我再想想”删掉，打了一行新的字：“去。”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她又问我，应该加入学生会吗。我说你想去就去。她说我在说谎。我说我想说别去，但我没有资格。她说她想听我说‘别去’。我说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她说不去了。她说不去的时候，在笑。”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我想说别去。但我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她说她想听。我就说了。”他笑了。
（第五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