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晓雨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填好的申请表。纸是新的，没有折痕，字迹工整，每一个空格都填得满满当当。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着，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天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申请表，又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漆成深棕色，门把手被摸得发亮。门框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学生会”三个字，字体端正，一笔一画，和陆辰逸的字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来。”陆辰逸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校服照得发白。他看到是她，放下笔，站起来。“林晓雨同学。”他走过来，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走到她面前大概一米五的地方，停下来了。不是刻意停的，是到了那个距离，他的身体就不往前了。
“我考虑好了。”她把申请表递过去。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很标准，嘴角的角度刚刚好，露出牙齿的数目刚刚好。和每次一样。
“欢迎加入学生会。”他伸出手。
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她伸出手，握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他的手指是凉的，和某个人不一样。她松开手。
【当前距离：1.5米。目标：陆辰逸。宿主心率：75。系统判定：正常范围，无异常。】
“试用期一个月，”陆辰逸走回桌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期间你需要参与学生会的日常工作，包括每周两次的例会、活动策划、场地布置、物资采购。一个月后，会根据你的表现决定是否转正。”他把纸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看。上面列着学生会的规章制度，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她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好。”
“那今天就开始。”陆辰逸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学园祭刚结束，接下来一个月的主要工作是筹备期中总结大会。你需要帮忙整理各班级的反馈表，统计数据，做一份汇报PPT。”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米。他走得很稳，她跟得也很稳。
【系统提示：宿主已加入学生会。新增任务：在学生会期间保持正常社交距离。任务难度：低。因为目标“陆辰逸”不会靠近宿主1.5米以内。】
她没有理系统。她跟着陆辰逸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一楼大厅。他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她走在后面，步子也很稳。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两米左右。他不会走快，她也不会走慢。这就是陆辰逸。永远在1.5米之外，永远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上午第二节课后，林晓雨回到教室。苏然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那支笔，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看到她进来，笔停了。
“去了？”他问。
“嗯。”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摞文件。学生会的反馈表、统计表、各班级的名单，厚厚一叠，用文件夹夹着。苏然看了一眼那摞文件，没有问。他拿起笔，继续转。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试用期一个月。”她说。
“嗯。”
“通过了才能转正。”
“嗯。”
“陆辰逸带我熟悉工作。”
笔停了。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他带你去哪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教学楼。介绍各个班级的位置，学生会的物资仓库，打印室。”
“走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转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笔转得比平时快。
“苏然。”
“嗯。”
“他站在1.5米的地方。”
笔停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都站在1.5米。”他顿了一下。“他不会靠近你。”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说——他也不会靠近你。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意。因为他的耳朵尖红了。
午休的时候，林晓雨没有睡觉。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摞文件，一份一份地看。各班级的反馈表，有的写得很认真，有的写得很敷衍，有的字迹潦草到看不清。她一份一份地分类，统计，做标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得很认真。
苏然趴在桌上，和每天一样。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轻。她没有看他。她在看文件。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放了一盏小灯，不刺眼，但你总感觉那儿有光。她没有抬头。她继续看文件。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她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四目相对。他没有移开视线，她也没有。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你不睡觉？”她问。
“不困。”
“你每天都睡。”
“今天不困。”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有一根翘着，被阳光照成浅棕色。她盯着那根翘着的头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根头发按下去。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他头发的触感，软软的，凉凉的。她的心跳很快。
【当前心率：118。原因：宿主触碰了目标的头发。】
她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盯着文件。纸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只知道他的头发很软，比想象中软。她以为会是硬的，扎手的。不是。是软的，像猫的耳朵。
“你刚才——”他开口了。
“手滑。”她没抬头。
“手滑碰到我头发？”
“嗯。”
他沉默了一下。“哦。”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笑。不是那种很短的笑，是很长的、眼睛弯起来的笑。她的心跳更快了。
【当前心率：125。】
她没有理系统。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
下午，林晓雨去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数据。陆辰逸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大概一米五。
【当前距离：1.5米。目标：陆辰逸。宿主心率：78。系统判定：正常范围，无异常。】
她低头看文件，一份一份地统计。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得很认真。陆辰逸也在写东西，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也很认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晓雨同学。”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抬起头。“嗯？”
“进度怎么样？”
“统计了一半。下班之前能做完。”
他点了一下头。“辛苦了。”
“不辛苦。”
他低下头，继续写。她也低下头，继续统计。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然下午没课，在教室。他一个人在教室。他平时午休会睡觉，下午第一节课会犯困，第二节课会清醒，第三节课会开始转笔。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她只知道，她在想他。
“林晓雨同学。”陆辰逸的声音又从对面传来。
她抬起头。“嗯？”
“你刚才在笑。”
她愣了一下。“有吗？”
“有。在写第三页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温和，嘴角带着那个标准的微笑。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统计。但她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在想苏然。
放学的时候，林晓雨收拾好东西，走出学生会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激活，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统计了一下午的数据，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不肯停下来的蜜蜂。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苏然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冰红茶，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
她愣了一下。“等我干嘛？”
“一起回去。”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他的头发有一根翘着，和中午一样。她盯着那根翘着的头发，想伸手按下去，但没有。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
她不信。因为他的冰红茶已经喝完了，瓶子空了，瓶身上没有水珠，不是刚买的。他等了至少二十分钟。她没有拆穿他。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操场。夕阳照在操场上，把红色的塑胶跑道染成橘色。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她的步子很慢，他的步子也很慢。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统计了一下午数据。”
“累吗？”
“有一点。”
“明天还去？”
“嗯。试用期一个月。”
他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他坐在你旁边吗？”
她愣了一下。“谁？”
“陆辰逸。”
“没有。他坐在对面。”
“距离呢？”
“一米五。”
他“哦”了一声，继续走。她的心跳很快。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不是因为他问陆辰逸坐在哪里。是因为他问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攥着冰红茶瓶子，指节发白。
“苏然。”
“嗯。”
“你在意吗？”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走了大概十步。“在意。”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她走在他旁边，心跳很快。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两个人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明天见。”“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不是因为学生会。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加入了学生会。试用期一个月。陆辰逸坐在对面，距离1.5米。心率78，正常。”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苏然在楼梯口等我。等了至少二十分钟。他说‘在意’。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她在学生会待了一下午。陆辰逸坐在她对面，距离1.5米。她说不累，但她揉眼睛了。她累的时候会揉眼睛。”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我在楼梯口等她。等了二十分钟。她问我等了多久，我说没多久。她不信。她看出来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明天，还在楼梯口等她。”他笑了。
（第五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