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晓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各班级的反馈表，手里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把校服照得发白。陆辰逸坐在她对面，也在整理文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小时了。统计数据，分类汇总，做表格。手边的反馈表从一摞变成了另一摞，写满数字的草稿纸叠了三四张。她揉了揉眼睛，低头继续写。
“累了？”陆辰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还好。”她没有抬头。
“休息一下吧。”
“把这个做完。”
她没有停。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一行一行的数字从笔尖下流出来。她写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注意到陆辰逸站起来了。她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抬头。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她还是没有抬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不是那种“有人走过来”的靠近，是那种——她的身体能感觉到的靠近。像是一堵墙在慢慢向她移动，空气变得稠了，呼吸变得不太顺畅了。她的手指攥紧了笔，指节发白。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办公室里只有她和陆辰逸。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来。她抬起头。陆辰逸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距离大概一米二。
【当前距离：1.2米。目标：陆辰逸。宿主心率：82。较正常值升高7次。系统判定：轻微紧张。】
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温和，嘴角带着那个标准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在看她，不是看文件，是看她。
“这份表格的格式需要调整一下，”他把文件递过来，“你参考一下之前的模板。”他的手指点在纸上，指着一行字。他的手指离她的手很近，大概五厘米。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古龙水，和教室里的纸浆味不一样。
她往后退了一点。椅子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退的不多，大概二十厘米。但距离从一米二变成了一米四。她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做出了反应。她的手还在桌上，笔还在手里，但她的人已经退开了。
陆辰逸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的椅子，又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我生气了”的变，是那种——他注意到了什么。他的嘴角还挂着微笑，但他的眼睛暗了一瞬。
“抱歉，吓到你了？”他问。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没有。”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自己也注意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我习惯保持距离。”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盯着那份文件。纸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当前心率：88。原因：目标“陆辰逸”接近至1.2米，宿主出现后退行为。系统分析：宿主对非“苏然”目标的接近有本能排斥。】
她盯着纸上的字，盯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陆辰逸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走近了一点，递了一份文件。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他的身体没有碰到她。他只是站在一米二的地方。这个距离，对普通人来说，是正常的社交距离。但她退了。不是因为讨厌他，是因为——不是他。
陆辰逸收回手，把文件放在桌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那种感觉——不是苏然看她的那种感觉。苏然看她的感觉是暖的，像一盏小灯，不刺眼，但你总感觉那儿有光。陆辰逸看她的感觉是凉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知道它在那儿，但没有感觉。
“你习惯保持多远的距离？”他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温和，嘴角还是那个标准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在问一个不是随便问问的问题。
“一米五。”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我注意到了。你每次都会退到一米五。不管是和我，还是和其他人。”他顿了一下。“除了苏然。”
她的手指攥紧了笔。他没有说错。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都会保持一米五的距离。不管是陆辰逸，还是其他同学，还是老师。只有苏然，她不会退。苏然坐在她旁边，距离二十厘米，她没退过。苏然站在伞下，距离零点二米，她没退过。苏然拉着她的手走过鬼屋，距离零，她没退过。只有苏然。
“苏然同学，”陆辰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不一样。”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很温和，但微笑的弧度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她说。“他不一样。”
陆辰逸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经过训练的笑。是那种——他明白了什么的笑。嘴角的弧度不高，但眼睛里有某种释然。
“我知道了。”他说。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距离一米五。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数据。数字在纸上跳来跳去，她一个一个地写，写得工工整整。她的心跳从88降到了82，从82降到了78。稳定了。正常了。
【当前心率：78。目标：陆辰逸。距离：1.5米。系统判定：正常范围，无异常。】
她写完了最后一行数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收拾器材。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移动的人影，停在了跑道边。没有人。苏然不在。她收回视线，继续工作。
放学的时候，林晓雨收拾好东西，走出学生会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激活，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她一直在想陆辰逸说的那句话——“除了苏然。”他知道。他注意到了。她以为自己的“习惯保持距离”对所有人都一样。但他注意到了，对苏然不一样。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苏然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冰红茶，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怎么又在这儿？”她问。
“等你。”
“不是说了不用等吗？”
“顺路。”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他的头发有一根翘着，和昨天一样。她盯着那根翘着的头发，想伸手按下去，但没有。
“今天怎么这么久？”他问。
“整理数据。表格格式不对，重新做了。”
“他呢？”
“谁？”
“陆辰逸。”
“在办公室。”
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下楼梯。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走进操场。夕阳照在操场上，把红色的塑胶跑道染成橘色。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
“苏然。”
“嗯。”
“今天陆辰逸走近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多近？”
“一米二。”
“你退了吗？”
“退了。”
“退到多少？”
“一米五。”
他沉默了一下。“嗯。”他继续走。步子很慢，和平时一样。但她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翘了。她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什么。”
“你笑了。”
“没有。”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夕阳照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苏然。”
“嗯。”
“你每次都在楼梯口等我，不怕被别人看到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怕。”
“为什么？”
“因为想等。”
她走在他旁边，心跳很快。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两个人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明天见。”“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笑了。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他。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她告诉我，陆辰逸走近了。一米二。她退了。退到一米五。”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她说她习惯保持距离。对别人。对我不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她不会退。所以我会一直靠近。”他笑了。
（第五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