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苏然来送东西
林晓雨是在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发现手机忘带的。她翻遍了书包,翻遍了桌洞,翻遍了校服口袋,没有。她坐在座位上,盯着空荡荡的桌面,想了大概十秒。落在家里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想着“等会儿拿”,然后忘了。她叹了口气。没有手机,午休的时候没法看时间,放学的时候没法联系周暖暖,最重要的是——她没法看他有没有发消息。虽然他不会发。
“怎么了?”苏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手机忘带了。”
他“哦”了一声,没有说“我借你”,没有说“要不要用我的”。他什么都没说。她也没在意。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没有手机的上午,时间过得特别慢。她看了三次墙上的钟,每次都觉得分针没有动。
第四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语法,她在下面听,但听不进去。她在想手机。不是想玩游戏,不是想看消息。是想——如果苏然给她发消息怎么办?虽然他不会发。但如果发了呢?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只知道,没有手机的时候,她特别想看手机。
午休的时候,她去了学生会办公室。今天要整理各班级的期中总结反馈表,厚厚一摞,够她忙一整个中午。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笔,开始一份一份地统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暖暖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陆辰逸去开会了,其他学生会的成员也都不在。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楼梯口传来的。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她认得这个脚步声。她的笔停了。
门被推开了。苏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手机。白色的手机壳,上面印着一只猫,是她上周刚换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他的头发有一根翘着,和每天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学生会?”她问。
“周暖暖说的。”
他走进来。步子很慢,和每天一样。但他没有停在门口,没有停在那个“安全距离”。他走过陆辰逸平时站的位置——一米五。走过其他同学站的位置——一米二。走过她和其他人保持的距离——一米。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距离大概零点三米。
他把手机递给她。“下次别忘带了。”
她接过来。手机壳被他握得温热,屏幕上有他的指纹,指纹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盯着那个指纹,盯了大概一秒。她的心跳很快。
【当前距离:0.3米。目标:苏然。宿主心率:112。系统判定:正常范围。备注:对苏然,宿主没有“安全距离”。】
她没有理系统。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零点三米。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校服领口的褶皱,能看清他喉结的轮廓,能看清他下巴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她没有退。她从来不会退。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和每天一样。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陆辰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还是那个标准的微笑。但他的眼睛——苏然注意到了,不是。他侧身让了一下,苏然走出去。两个人的肩膀没有碰到,距离大概半米。苏然的步子没有停,他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机壳上还有他的温度,温热的,和那天他扶住她额头的时候一样。她的心跳很快。她低下头,继续统计反馈表。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得很认真。但她知道,陆辰逸在看她。因为那种感觉——不是苏然看她的那种感觉。苏然看她的感觉是暖的,像一盏小灯。陆辰逸看她的感觉是凉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林晓雨同学。”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抬起头。“嗯?”
“苏然同学来送东西?”
“嗯。我手机忘带了。”
他点了一下头,走进来,走到她对面的座位坐下来。距离一米五。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拿起笔。他的动作很稳,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笔停了。她低着头在写,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系统提示:目标“陆辰逸”心率从78升至86。原因:未知。】
她不知道陆辰逸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看了她很久。大概十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下午第一节课,林晓雨回到教室。苏然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那支笔,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看到她进来,笔停了。
她坐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机壳上已经凉了,他的指纹也不见了。她盯着那块空白的手机壳,盯了大概两秒。
“周暖暖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告诉她的。”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告诉过周暖暖。这周一,在走廊里,周暖暖问她“今天去不去学生会”,她说“去,午休”。他听到了。
“你听到了?”她问。
“嗯。”
“什么时候?”
“周一。”
“你怎么记得?”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的侧脸很安静,但他的耳朵尖红了。她盯着他的耳朵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
“苏然。”
“嗯。”
“你今天走进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陆辰逸在门口。”
“看到了。”
“他看你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嗯。”
“什么眼神?”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走了大概十步。“复杂的眼神。”他说。她愣了一下。复杂的眼神。她也在场,她看到了。陆辰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她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落,不是惊讶。是——他说不上来。苏然说“复杂的眼神”,她觉得这个词用得很准。
“你觉得他在想什么?”她问。
苏然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在想,为什么我能走那么近。”
她走在他旁边,心跳很快。他没有说错。陆辰逸站在一米五的地方,他站在零点三米的地方。陆辰逸递文件的时候,手指不会碰到她的手。他递手机的时候,手机壳上有他的指纹。陆辰逸问她“习惯保持多远的距离”,她说“一米五”。他从来没有问过,因为她从来没有退过。
“苏然。”
“嗯。”
“你为什么能走那么近?”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夕阳照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眼睛照成浅棕色。
“不知道。”他说。“从第一天就可以。”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她盯着那圈多出来的鞋带,看了很久。
“我也是。”她说。“从第一天就可以。”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去学生会给她送手机。走进办公室,走到她面前。距离零点三米。她没有退。陆辰逸在门口看到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问我为什么能走那么近。我说不知道。从第一天就可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
“从第一天就可以。以后也可以。”
他笑了。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