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发现自己最近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是从这周开始的。具体哪一天，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周一，也许是周二，也许是昨天。他只知道，他的眼睛总是不听使唤地往同一个方向飘。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灰簌簌地落。他的眼睛在看黑板，但他的余光在看旁边。她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得很认真。她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他盯着她的睫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猛地收回视线，盯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题，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课的时候，她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他的眼睛跟着她走，穿过过道，走出教室门，消失在走廊里。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大概五秒，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在的时候，他看她。她不在的时候，他看她坐过的椅子，看她桌上的笔，看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他只知道，他的眼睛不听话了。
中午，苏然去小卖部买冰红茶。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林晓雨站在一楼大厅，和陆辰逸在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五。陆辰逸在说什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林晓雨在听，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很认真。苏然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画面，手里的硬币被他攥得发烫。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转身，走上楼梯，回了教室。冰红茶没买。
王磊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嘴里嚼着，说话含含糊糊的。“你不是去买水吗？”
“不渴。”
“你刚才还说渴。”
苏然没有回答。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作业。写了两行，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他只知道，她还在楼下，和陆辰逸在一起。
下午，林晓雨去了学生会办公室。苏然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一个字都没写。他在等她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她每天下午都去学生会，每天都会回来。但他还是等。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又看了一会儿黑板，又看了一会儿墙上时钟。分针走了半圈。她还没回来。他拿起笔，转了两圈，放下。又拿起来，转了三圈，又放下。
“苏然。”王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转头。“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门口。看了至少十次。”
苏然把视线收回来，盯着练习册。“有吗？”
“有。你是不是在等谁？”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又停下来。他看了一眼门口。她还没回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晓雨回来了。她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贴在太阳穴上。她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苏然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
“今天怎么这么久？”他问。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表格格式不对，重新做了。”
“哦。”
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他的笔停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他只知道，她回来了。他的眼睛不用再看门口了。
放学的时候，王磊拉着他去操场跑步。跑了两圈，王磊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苏然站在旁边，呼吸平稳，一滴汗都没流。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王磊喘着气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跑这么快？”
苏然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确实跑得很快。比平时快。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他只知道，跑的时候，脑子里很安静。不用想她，不用看她，不用等。他跑完了第三圈，停下来，走到跑道边，拿起冰红茶，喝了一口。
王磊跟上来，喘着气，脸通红。“你今天在教室一直看门口，是在等校花吧？”
苏然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
“你骗谁呢？你从下午第一节课就开始看，看了至少二十次。我数了。”王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瞒不过我”的得意。“她一去学生会，你就开始看门口。她一回来，你就不看了。你说你不是在等她？”
苏然没有回答。他拧上瓶盖，把冰红茶放在地上，坐下来。夕阳照在操场上，把红色的塑胶跑道染成橘色。他盯着那片橘色，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王磊在他旁边坐下来。“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要等。”
王磊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因为你想见。想见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就是想见。”苏然转过头，看着王磊。王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苏然问。
“因为我也等过。”王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初中的时候，等隔壁班一个女生。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等半小时，就为了看她一眼。”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她转学了。我等了一个学期，没等到。”
苏然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就不等了。”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不用等一个学期。她每天都会回来。”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然一眼。“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其实你知道。你只是不想承认。”他走了。
苏然坐在操场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橘红色变成深紫色，深紫色变成灰蓝色。路灯亮起来了，把跑道照得昏黄。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想起今天中午在楼梯口看到她的时候，没有走过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走过去之后，她会停下来，不和他说话了。他怕走过去之后，他会忍不住站到她旁边，站在那一米五的线里面。他怕走过去之后，陆辰逸会看到他，会知道他在意。他怕被人知道他在意。
但他就是在意。他不想承认。但王磊说对了。
他站起来，拿起冰红茶，往校门口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林晓雨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夕阳照在她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被风吹起来，在脸旁边飘。她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但他看到那个笑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挂了电话，抬起头，看到了他。
“苏然？你怎么还在这儿？”
“刚跑完步。”
“哦。”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过来。“一起回去？”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在看我？”她忽然问。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你看了。王磊说的。他说你看了二十多次。”
苏然沉默了一下。王磊这个叛徒。“他数错了。”
“那你看没看？”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走了大概十步。“看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她听到了。
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为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走在她旁边，步子很慢。他的手在口袋旁边，她的手在书包带子旁边。两根手指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他没有去碰她的手。她也没有。但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王磊说，我看了她二十多次。我说他数错了。其实没数错。”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我在看。一直在看。从第一天就在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为什么看她？因为好看。”他笑了。
（第六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