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暖暖是在体育课的时候堵住苏然的。
当时刚跑完八百米,苏然正站在树荫下喝水。冰红茶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瓶身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喝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跳远,有人在慢走。阳光很烈,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
“苏然。”周暖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头。她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很严肃——不是那种“我要问你作业”的严肃,是那种“我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严肃。
“有事?”他问。
“有。”周暖暖走到他旁边,靠在树干上,看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
苏然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你是不是喜欢林晓雨?”
他的手指攥紧了冰红茶瓶子。塑料瓶身被捏得咯吱响,瓶盖弹了一下,水差点溢出来。他看着周暖暖,周暖暖看着他。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没有。”他说。
“你确定?”
“确定。”
周暖暖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我信了”的笑,是那种“你在骗我”的笑。
“那你为什么每天在楼梯口等她?”苏然愣了一下。“你每次放学都在楼梯口等,别以为没人看到。王磊看到了,李雯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周暖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她去了学生会,你就在楼梯口等。她回来了,你就不等了。你说你不是在等她?”
苏然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
“还有,”周暖暖继续说,“她上课的时候,你看她。她下课的时候,你看她。她去接水,你看她。她回教室,你看她。你一天看她多少次,你自己数过吗?”
“没有。”
“我数过。”周暖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上周三,你看了她二十三次。上周四,二十五次。上周五,三十二次。今天才周一,你已经看了十一次了。”
苏然的手指攥紧了瓶子。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周暖暖说的数字,比他记的少。他看的次数,比那些多。
“苏然。”周暖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嗯。”
“我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问你的。”她顿了一下。“你喜欢她吗?”
他站在树荫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手里那瓶冰红茶上。他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周暖暖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那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回答。”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值得你想清楚。”她走了。
苏然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已经不流了,瓶子被他握得温热。他站了很久,久到体育老师吹哨集合,久到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操场,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条线,想了很久。他想起周暖暖说的话——“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回答。”他想了。从第一次开始想。
他想起那天午休,她趴在桌上,头快滑下去了。他路过,伸出手,扶住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凉,皮肤很白,睫毛很长。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近看她。他当时只是顺手。现在想起来,他为什么会顺手?教室里那么多人,别人没有顺手,只有他。他为什么会伸出手?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那个触感。她的额头,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他想起她第一次借笔。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字母L。她的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她说“借笔”,他说“谢谢”。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他看着她的背影,马尾在肩头晃来晃去。他当时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她的马尾甩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他想起她借橡皮、借笔记、借纸巾、借手机。借肩膀那次,没有借口。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到他的脖子,凉凉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她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被带着快了。他没有躲。他不想躲。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躲。现在知道了。
他想起雨天共伞。她没带伞,他撑伞走过去,问她“送你回去”。伞下距离零点二米,她同手同脚走了二十分钟。他当时想提醒她,但没有。因为她紧张的样子,很可爱。他想起鬼屋里的牵手。她怕黑,他伸手说“抓着”。她抓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手心全是汗。他没有松开。他不想松开。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松开。现在知道了。
他想起体育祭的接力赛。两个人几乎同时撞线,同时摔倒。她伸出手,把他拉起来。她的手指很凉,但他觉得烫。他想起试胆大会的黑暗里,她说“抓着”,他抓住了她的袖子。她的心跳很快,他听到了。他想起烟花大会的河堤上,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他牵着她的手,走了一整晚。她问他“明年还来吗”,他说“来”。他当时在想什么?在想,明年。还有明年。他想和她一起看烟花。不止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
他想起她去了学生会之后,他每天在楼梯口等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就是想等。看不到她的时候,心里空空的。看到她了,心里就满了。他想起她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种烦躁。不是生气,是不舒服。像有一根刺扎在胸口,不疼,但你总感觉它在那儿。他想起王磊说“你想见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就是想见”。他想起周暖暖说“你一天看她多少次”。他没有数过。但他知道,很多。多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他只知道,他在想她。从第一次见面,想到现在。从午休的教室,想到烟花大会的河堤。从她借笔,想到她靠在他肩膀上。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楚。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笑的样子,她脸红的样子,她说“天太热”的样子,她低头系鞋带的样子。每一个,都记得。
他坐起来,拿起枕头旁边的那个本子。深蓝色的封面,边角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遍。他翻开第一页。“她靠近我的时候会看手机。”翻到第二页。“她脸红的程度和距离成反比。”翻到第三页。“她每次从我身边逃走的步伐都很规律。”翻到第四页。“她最近在找借口接近我。”翻到第五页。“她找到我家了。”翻到第六页。“她在制造偶遇。”翻到第七页。“她有事瞒着我。”翻到第八页。“她和我共用一把伞的时候,会忘记怎么走路。”翻到第九页。“她靠近我的时候,会忘记呼吸。”翻到第十页。“她知道我知道了。”翻到第十一页。“她今天又忘了呼吸。和她对视的时候,我也忘了呼吸。”翻到最后一页。“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也在测我自己?测我自己的心跳。”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原来是这样。”他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盯着它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纸面上,新写的字和旧写的字排在一起。字迹一样丑。但这一行,写得比之前任何一行都慢。因为他写的时候,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手抖。他只知道,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很快。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条线,轻声说了一句话。
“原来是这样。”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蝉鸣淹没。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但他在笑。
那天晚上,林晓雨也在想他。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她应该在想他。因为他在想她。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