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逸是在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拦住林晓雨的。
她刚收拾好书包，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去，拉好拉链，站起来。苏然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靠在门框上等她。她朝他看了一眼，意思是“马上来”。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催。
然后陆辰逸出现了。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左臂上别着学生会的袖章，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字。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距离大概一米五，和每次一样。
“林晓雨同学，方便说几句话吗？”
林晓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苏然。苏然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冰红茶，表情很平静。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什么事？”林晓雨问。
陆辰逸把信封递过来。她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图案。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和之前邀请函上的字一模一样。
“周六下午三点，学校后面的河边。”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写的。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一米五的地方，表情很温和，嘴角带着那个标准的微笑。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眼神。是那种——她在找一个词。认真。不是普通的认真，是那种他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的认真。
“有话想对你说。”他说。
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了。不是“有问题可以来找我”的那种客气，不是“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说”的那种礼貌。是别的什么。她听出来了。
她的心跳从72跳到了82。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不是紧张。是她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一个男生，约一个女生，在周六下午，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说“有话想对你说”。她不是不懂。她看过小说，看过电视剧，听过周暖暖讲过无数遍类似的桥段。每一次她都觉得那是别人的事。现在不是了。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苏然。他还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冰红茶。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转瓶盖。瓶盖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停了。他看到了她手里的卡片。他看到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好。”她说。
她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陆辰逸点了一下头。“那周六见。”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和每次一样。但她注意到，他走的时候，手在发抖。很轻，但她看到了。他的手指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他在紧张。她从来没见过陆辰逸紧张。在学生会会议上，他永远从容。在学园祭筹备期间，他永远有条不紊。在和她说话的时候，他永远温和得体。她以为他不会紧张。但她错了。他也会紧张。只是以前没有让他紧张的事。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步一步地远去。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在走廊里。他走过来，走到一米五的地方，停下来。那是她第一次遇到能走进两米内的人。她当时觉得他很特别。现在她不觉得了。不是他不特别了，是她遇到了更特别的。
她转过身，走向苏然。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冰红茶已经拧好了，瓶盖没有在转。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操场。夕阳照在操场上，把红色的塑胶跑道染成橘色。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他走在她旁边，步子很慢。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也很慢。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找你干嘛？”
“约我周六见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走。
“在哪？”
“学校后面的河边。”
“几点？”
“三点。”
他沉默了一下。“你去吗？”
“嗯。”
他“哦”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别去”，没有说“我陪你”。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他继续走。步子很慢，和平时一样。但她知道，他在忍。因为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她看不到，但她知道。
“苏然。”她开口了。
“嗯。”
“你不想让我去？”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走了大概十步。“你想去就去。”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听出来了。和上次说“你想去就去”不一样。上次是平静，这次是——她在想一个词。她想到了。是忍着。他在忍着。忍着不说“别去”，忍着不问“为什么要去”，忍着不问“他找你干什么”。他不想让她去。但他不会说。
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她的手在书包带子旁边，他的手在口袋旁边。两根手指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她没有去碰他的手。他也没有。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十厘米，比平时远。
“苏然。”
“嗯。”
“他可能要告白。”
他的脚步停了。这次不是零点几秒，是真的停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棕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她看到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你猜到了？”他问。
“嗯。”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他约了。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你会怎么回答？”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夕阳照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不知道。”她说。“我不想伤害他。但我也不能骗他。”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短的笑，是很长的、眼睛弯起来的笑。但她看得出来，那个笑不是开心。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就诚实。”他说。“他会理解的。”
她走在他旁边，心跳很快。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两个人走到巷口，她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没有跑。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没有看她。他在看地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不是因为陆辰逸。
那天晚上，林晓雨躺在床上，把那张卡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白色的，没有署名，字迹很端正。她盯着那行字——“周六下午三点，学校后面的河边。”她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盯着那片空白，想了很久。她想起陆辰逸递卡片的时候，手在发抖。她想起他说“有话想对你说”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走到一米五的地方，停下来。她当时觉得他很特别。现在她不觉得了。不是他不特别了，是她遇到了更特别的。她把卡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她知道，写这行字的时候，他的手也在发抖。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陆辰逸约我周六见面。他可能要告白。”
【宿主猜到了。】
“嗯。”
【宿主打算怎么回答？】
“不知道。”
【系统建议：诚实。】
“诚实会伤害他。”
【不诚实伤害更深。】
她没有回答。她把卡片放在枕头旁边，关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卡片上，把字迹照得发白。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数字，不是因为紧张。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她告诉我，陆辰逸约她周六见面。学校后面的河边。三点。她猜到了他要告白。她说她不想伤害他，但也不能骗他。”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我说那就诚实。他会理解的。其实我想说——别去。但我没有资格。”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
“周六下午三点。我在哪？”
他想了想。
“在等她回来。”
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第六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