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作者:金风相逢 更新时间:2026/3/12 21:04:52 字数:2426

春风吹绿彭蠡湖。

青绿色长草轻柔,覆盖整个干涸湖泊,遮天蔽日延伸,随风起伏,沙沙作响。

蟹灰色天空灰蒙蒙,春雨就要下起来了。

一人一马,孤独地穿行着。

马是一匹枣色的矮脚驽马,垂着头,被一条乌黑已磨得发亮的麻绳牵引着。

人是褶衣褴褛佝偻的老翁,背着个挑灯的藤笈,枯手拂着竹杖。轻寒的风吹起其乱蓬蓬的白发,瘦癯的脸上皱纹刀劈斧凿,疏眉倦眼抬起来时,白鹤成群结队飞向昏沉的天际。他抽了抽又高又窄的鼻子,干瘪的嘴唇始终紧闭。

老翁的草鞋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终于在天昏地暗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是笼罩在昏色的落星墩,敦上有三间石屋。

他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寒食节前赶到了石屋。

石屋外,诸葛弘的白色轻衫被风吹拂着,披发散作纷扬烟柳。

他漠然看着如一点沙尘般的灰点,渐渐离自己越来越近。

当他俯看到来人的模样,鸦睫轻轻颤动,目空一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个久违的微笑。

屋外的长草沙沙响,雨点已经落下起来了,被风凉风一吹,纷扬繁杂的雨线遮过了一切。

彼时的远在建康的章台宫,天色阴郁得看不到光线。

一身素衣的沐阳坐在地板上,闻着屋外桃花的清香,拨弄着箜篌。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沐阳抬了抬头,一双桃花眼绽开时,看见了那只被刚点起的红漆竹灯吸引而来的的飞蛾,飞进了灯纱里,扑腾的的巨影扰乱了她的心神。

拴在栓马石上的矮马埋头喝水,渐渐闭眼歇息了起来。

一双草鞋在屋檐外,任雨水冲刷着上面的淤泥。

石屋偏房,藤笈和竹杖放在了空旷的角落。

粟米饭在陶釜上煮着,腾起白茫茫热气。

屋里很凄清,只有两盏鱼油陶灯在陶几上泛着温暖羸弱的火苗。

有客从远方来,诸葛弘自然是开心,何况来的是故人。

一身清凉白麻长衫的诸葛弘跪坐在陶几前剖,手里的短刀飞晃,肥美的鳜鱼被解出两片雪白的鱼肉。

清凉的春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那张苍白消瘦,气质孤绝的脸。

钟全喝了一口温好的杂酿,全身乏气去了一大半。

刀锋掠过,鱼片如雪屑翻飞。

一会儿的功夫,黑色的陶盘上已摆好片片晶莹的金齑玉鲙。

诸葛弘又在角落的陶罐里取了几个咸梅。

诸葛弘举杯共饮,轻声道:“鱼鲙用橘皮舂泥佐酢最佳,可惜我这里只有旧年的盐渍陈梅,耆老莫怨。”

钟全酒碗举到了头顶,恭敬道:“好酒珍肴,老翁感激郎君款待了。”

诸葛弘望向屋外的雨帘,恍惚间又想起了多年前的建康初雨。

建康的凤凰楼上,他听着雨打烟柳,俯瞰着繁华的江南笼罩的烟雨之中,华服如画的沐阳公主在璀璨的灯火里弹起箜篌。金风玉露,烹龙炮凤, 他与陆安和吴鸣及箫越等饮宴到天明。青春在声箫管乐中猝然而逝。那帐幔青幔带起的香风,掩埋一场场幻梦。

他已流亡五个年头,在这座石屋渡过了四个春去秋来。

他看见四次彭蠡湖水的丰盈又干涸,看见了雁字南去,也看到了昵燕相偎。

他给建康的佳人去过一封书信,久久没有等来任何的回复。

一年前相救他的恩师白云道人久久无信,他埋葬了这位死生师友的衣物。从那时起更加的孤独了,孤独到他把自己剑也藏起来了。只身对着风月,对着灯火,对着辗转梦回的仇恨和远在天边的佳人,白发渐生。

诸葛弘时年不过二十有三,本该最该意气风发的时候,而他那张俊秀的面容却如同蹉跎了半生,风流不再。

钟全起箸细细品尝了一口鱼鲙,笑道:“叨扰郎君的逍遥了,实在是不能不来。”

诸葛弘却道:“耆老能来我是十分欢喜的,这一张陶几自烧就便不曾有人与我对饮。”

说话间粟饭已熟,诸葛弘替他盛了一碗,钟全匍匐拜谢。

诸葛弘将他扶起,黯然道:“耆老不必客气,我已不是当年的诸葛弘,现在不过是流亡天涯的庶民。”

钟全道:“郎君委屈了,当年常都祸乱,郎君的父亲为护陛下而被刺杀于玉阶之前,朝野何人不称忠勇。只恨此贼势大,苍天恨他不死,留得他颠倒黑白,玷污忠臣。”

诸葛弘又想起那年的建安。

当其时,皇帝忌惮插常都兵多将广一人独断,与近臣晁聿和邢真的建议。一面赏赐羽葆鼓吹一面以分兵抵御北蛮之名遣将分割其兵权。常都感受到了威胁,一怒之下以清君侧之名从吴王城发兵马踏京城,所到之处火光冲天,生民涂炭。

那一夜建安宛如人间炼狱,火光冲天,生灵涂炭。王都的披甲士不受节制,恣意妄为,烧杀抢掠,恶行丝毫不逊色北方的蛮庭。

时年诸葛顺任御史中丞,与乱兵对峙,于殿前护驾,被长槊刺穿胸膛后犹痛骂反贼,被枭首悬与皇城中门。

官家事后称,诸葛顺挡于驾前,尖槊当胸时,血飞溅天子颜。

常都得势入主鬼脸城遥控建安,正式下令除奸佞清君侧,一时间天子门生、王家对手,均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那一日,建康天空盘旋成群乌鸦,哀声不绝。

而那晁聿与邢真分别落了个五马分尸与逃亡北蛮的下场。

诸葛顺的独子诸葛弘于城陷的第二日,匹马去为去收敛父亲的尸身。其在夺回父亲的首级时,身中三枪不退,模样似乎修罗恶鬼,终于斩杀了十三名叛军,在沐阳公主的护送下从容而退。

常都得知大怒,其枭首诸葛顺悬挂中门是为了震慑朝中忠臣,如今有人胆敢私夺尸身,实在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盛怒之下,常都派兵围了御史府邸,誓要将诸葛弘拿下治罪。

这时候,常都的族兄,门阀常家的家主,中书令常铎为诸葛弘说话:“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此子所作所为乃大孝弥天,合乎国治。全之你杀人已杀卷了数千把刀,还不够吗?”

又赖以母家在朝中斡旋,诸葛弘才幸免于难,后被逐出建安生死自理。

次年,王都掌控全局后,回屯鄂州,以丞相之职遥控建安。

诸葛弘与龙仇敌忾的箫越、吴鸣、陆安三人,于常都回途之九州设伏,以报国仇家恨。最终因常都武功超绝,未能成功。四人之中的吴鸣被常都当场刺死,三人逃脱。而诸葛弘身中两箭,流落九州。

就在他箭伤化脓,要在客栈中孤独死去地时候。白云道人正巧也居住客栈里,他隔着窗户听见客栈苍头密谋如何将这将死之人扔出客栈,好霸占他的金银细软,心生怜悯便去瞧上一眼,最终出手相救,并将其带回了落星墩。

“耆老此次前来,不知何事?”

钟全放下了箸。

“公主殿下托我给您带来书信一封,还有,”钟全抿了抿嘴道,“他说三年前她想给你回信的,可是建康多耳目,她没有办法。”

诸葛弘看着微茫的灯火,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在叹气,她到底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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