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风相逢 更新时间:2026/3/13 10:23:03 字数:2827

暮色四合。

钟全陪着他一杯接着一杯喝酒,直到酒坛见底。

钟全笑得慈祥,刀刻般的皱纹渐渐从额头松弛了下去。

期间,钟全从怀里拿出那包得严实的书信。

诸葛弘展开时,认出那一方手绢月白色的丝绸手绢,是沐阳公主的贴身之物。

当年她女扮男装与诸葛弘就读国子学时,时常拿出这方手绢替诸葛弘擦汗。

钟全见他展开手绢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诸葛弘打开手绢,里面歪斜绣着几个字:我要成亲了,新郎是常都。

钟全叹惜道:“沐阳公主是不想嫁的,皇后娘娘劝了他几次,说丹太子被废了,敬太子年纪尚幼,若触怒了常都丞相,皇室恐怕又要被其折腾,难保不会再来一次马踏京城。待那时,皇室难保再是皇上一脉。”

灯火飘摇,照在诸葛弘的脸上,许久他才问:“沐阳还说什么吗?”

“公主殿下什么都没说。”

“常贼去接亲吗?”

“有消息中书令力劝他返京缓和关系,常贼应该不敢不从。”

“什么时候。”

“五月初五。”

诸葛弘想起了沐阳和他在城郊赏春桃的时候。轻红的桃花落在沐阳的头发上,诸葛弘信手为她摘下。沐阳仰头笑得灿烂,瞳孔里倒影着已经有些痴醉的诸葛弘。

——“你会像这般为我揭开红盖头吗?”

当时的建安,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沐阳和诸葛弘是一对,也必须是一对。

就连平时不怎么开玩笑的陆安也说:“该有我一杯媒人酒吧?”

如果没有这场变故,或许他们应该成双成对了。

诸葛弘思绪万千,不知不觉走到了门口。

钟全没有打搅他,自顾自小心翼翼地满了一杯酒。

他喃喃道:“我该歇一下了。”说完将水酒饮尽。

钟全的老态眼睛越来越迷蒙,佝偻的身体伏在了陶几上。

他想起了许多年那个夜,他抱着年幼的沐阳追赶着南渡的队伍。追兵就在河岸上,他和沐阳泅着水躲在岸下凹处,死死抓着岸边生长的藤蔓,熊熊火把倒影在水里,水里的火光映在钟全和沐阳的脸上。

钟全紧紧搂住沐阳,让她把头埋在自己的胸口,温声道:“公主,别怕,老奴在,老奴护着你……”

——公主殿下,老奴老了,抱不动你了。

诸葛弘回头时看见钟全老态龙钟的身体伏在几上,急忙上去,想搀扶他回房。

待他摸上钟全的衣裳时,才发觉他的身体渐凉。

诸葛弘边急呼耆老,边探鼻息。

此时他已心急如焚,右眼皮毫无征兆地跳动着,当他摸上钟全的脉搏时,整个人愣怔这原地,眼眶隐忍着泛红。

他扶着钟全,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歇去,万籁寂静。

诸葛弘知道他是活活累死的。

就在他死之前还能谈笑,直到将消息传给诸葛弘后,才从容倒下。

他无法想象,这位老人一路从建安而来,走得多么艰难。他的马不是好马,他的人也不再年轻,只能靠着信念一直支撑着昼夜赶路,在二十天内到达落星墩。

天灰蒙蒙的,雨又要下起来了,打在草丛里,噼里啪啦作响。

诸葛弘在湖坝上埋葬了钟全,用他带来的竹仗做成一个白幡,插在向北的地方。

他看着放生的弩马,在长草中穿行着,马尾像团火,渐渐消失了。

他给旁边的旧坟除干净草,跪拜了一阵便头也不回。走了。

石屋内,诸葛弘在石床下取出了剑匣。

就在剑出鞘的刹那刹那,那把长三尺三墨蛟龙吞口汉剑发出耀眼的光芒。

诸葛弘疏离又冰冷眼睛倒影在剑上。

他在豫章买了马,便向着建安策马而去了。

又见黄昏,天上的铅灰流云被风吹拂着翻涌成沟壑状。

雨后的清冷,路边野店。

诸葛弘走进去时,发觉店里没有点点灯冷清,几张桌子笼罩在清灰暗沉的天光里,

靠门的方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头戴幅巾,身穿着黑色箭衣,神情哀伤地喝着酒。

灯火摇曳在那张落拓的脸上。

桌上放着一杆包着粗布的武器。

诸葛弘知道那一把拓木长槊。

这个年轻人,他认识,叫陆安。

陆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悲喜,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嘶哑,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倦。

陆安是中书侍郎陆思远之子,年少时便在建安有侠名,所以在常都乱建安时,一人一马当街御敌,后陆思远担忧其连累宗族,便将其逐出了家门。

或许流浪岁月过于艰苦,他那张原本雄姿轩昂的脸上写满了萧索疲倦。

陆安的桌上摆着四个肉菜,烹鱼、煎虾、烧鸡和炙豚,还有一个早已盛满酒的碗。

很显然,他在等着什么人和他对饮。

陆安对着站在门口的诸葛弘道:“陪我喝一碗吧。”

诸葛弘没有拒接,坐到了斟满的酒碗面前。

酒水倒影出他陆安张面无表情的脸。

诸葛顺静静地看着陆安。

他想起了第一见到陆安,当时的陆安十六岁,长得挺拔英俊,一身银白玄黑的文武袍随着他起步摆动,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带着意气风发时该有的光芒。

他的到来,让门阀世家子弟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

他太耀眼了,像一颗流星。

他的父亲陆退之调任中书侍郎之前是持节使者兼游击将军,原本只是一个调停谈判的五品文官,却在边境对抗北蛮打出了名声,被常铎上书引荐入朝。

陆安年少和其父前线御敌,累有军功在身。同一时期的京城世家子弟皆在斗鸡走狗吟花弄月。如此对比,自然云泥之别。

那年暮春之初,春雨初霁,柳绿桃红。建康郊外的乐游山成了游宴圣地。

当其时,沐阳自被吴鸣拆穿了易钗而弁后首次邀请众人去游玩。

其实大家对于沐阳的女扮男装心知肚明,只是假装不知。沐阳长得清秀可人,笑起来时清亮的桃花眼弯成月牙,琼鼻小嘴是不是作出小女子姿态的跳跃。

只有吴鸣不解少女心思,点破了“谜题”。害得几人的小团队几日不能聚首。

就在几人席地饮桨赋诗时,陆安却不请自来,背上还插着一张劲弓,腰间别着插满白羽箭的虎文金鞞靫。

他来时,脸上没有表情,抱了个文武拳,道:“在下陆安,特来向诸葛兄请教。”

原来其刚回建安,便听闻诸葛弘在六年秋猎时一箭射双雁,且是雁眼的全闻。便心生了与这位才俊较量较量的心思。

诸葛弘原本不想应战,其父在教导其君子六艺之时,也提醒过他藏锋不争。

就在他准备推脱时,沐阳竟和箫越、吴鸣添彩头赌起了输赢来。

诸葛弘一时间没了主动权,只能抱拳应战。

夕阳下,竹林间。

沐阳用胭脂在百步外的竹子上点了两个红点作为靶心。

诸葛弘率先发了一箭,稳稳中了红点,白羽箭卡在竹子上。

沐阳眉开玩笑,看着两个准备褪衣学前朝狂人裸奔的哥俩,心里盘算还是得给他们留条裤衩遮门面。

陆安一言不发,屏气凝神拉弓引箭。那一箭带着陆安少年的锐气,顺着诸葛弘的轨迹命中箭羽,箭头将适才的一箭当中破开。稳稳卡在原先白玉箭的位置。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里惊叹着吴鸣高超的箭术。而沐阳已经预感到自己的《道德经》与《周易》的孤本要被此二獠瓜分。

就在箫越与吴鸣击掌欢呼时,沐阳在盘算着怎么耍赖耍赖,毕竟这支箭也没击中那个红点,实在不行就算打平,顶多就是各罚酒三大碗。

陆安志得意满地给诸葛弘递弓箭。

诸葛弘接过弓箭,看着那支箭矢没有说话。

他拉起弓弦又发了一支,这一次那一支箭在陆安震颤的瞳孔中击中了陆安的箭矢。

箭矢推着那支插在靶心的箭冲破了竹子飞向后头竹子,一连贯穿了三根竹子后,就在首支箭矢的箭头挫在岩石上时,后发的箭矢将它当中破开,插进了岩石里。

陆安依旧一言不发,他没有接诸葛弘的弓,转身向外走。

到了竹林边上时,他回头郑重地道:“你赢了。”

吴鸣和箫越追了上去:“你害得我们输得这么惨,总要陪我们喝一杯的。”

于是不由分说拉着他入席。

翌日,陆安入读了国子学。

诸葛弘把昨日的弓还给他,不过陆安还是没接。

陆安在国子学的长廊下,迎着桃花香风,和诸葛弘微笑抱拳:“我总是要赢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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