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弘想了许多两人朝夕相对的日子。
野店里两人却一言不发,静静推杯换盏。
诸葛弘道:“你这些年过得怎样。”
陆安说:“在边疆过了几年,得益于部下庇佑,也算安稳。”他说着话,眼睛又黯然了下去。
诸葛弘看得出来他过得不好,他是那么骄傲的人,这些年竟然要东躲西藏,寄人篱下。而一切皆因其满腔热血,才卷入这场灾难里。
陆安的家族并没有在这场叛乱里站队,他的父亲深谙为官之道,加上陆退之又是常铎举荐,在形势与情理之间,陆退之选择置身事外。
陆安的选择却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从战场下来的他年轻、正义且骄傲,他无法坐视京城被乱贼蹂躏而无动于衷,无法听着街上的惨叫而充耳不闻。
他挑着槊杀穿了整条街坊,直到血液浸湿了衣裳,他只身冲锋,嘴里还怒吼着:“杀贼!杀贼!”
最后一人单马,逃出了建安城门。
而后与诸葛弘在道上相遇,两人不言。
夕阳中,他们看到了更多的逃亡者,零星地散落在草原上。
陆安说他想起了边疆的战火,想起了那些逃难的生灵,他们守在疆域上绝对不是为了这一切。
陆安迎着晚风,面色凝重:“国贼该杀!”
酒已经空,店里的酒也空了。
店家去村尾取酒,冷清的店里更冷清了。
“我的母亲过世了。”陆安平静地说着,举起酒碗,却发觉碗里已经空了,他只得抿了抿苦涩的嘴巴。
陆安的母亲出身并不显赫,却是个细致开朗的妇人。
诸葛弘这些年经历了太多死别,听见这个消息依旧无法释怀,他只能看着陆安,却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我父亲说她是思念成疾,临终前还在唤我的名。”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陆安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屋顶,叹了口气,他的眼睛里有荧光闪动,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我父亲跟我说,常都可以赦免我,只要我杀了你,就能回建康。”
诸葛弘睫毛一闪:“那你打算如何?”
“我离家已经太久了,想回去。”
“所以你才出现在这里,是吗?”
陆安轻咳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是的,我是一路跟隋钟公公。”
诸葛弘没有再说话,陆安也没有再说话。
陆安静静地解开包着马槊头的灰布,仔细地擦拭着那三尺有余的饕餮吞口的寒芒。
“很高兴,我们能见面,弘兄。”陆安其实年龄比诸葛弘还大上一岁,“这柄马槊我已经很久没用了,手头功夫已经生疏了。你说,我有机会赢你一次吗?”
陆安似乎已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诸葛弘没有拔剑,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落拓的男人。
时光会消磨很多东西,比如锐气比如骄傲。
“来吧,天也不早了。我们总要告别的。”陆安勉强地笑了笑,神情倏然严肃。
诸葛弘闭着眼,手已经摸到了剑柄。
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剑出鞘的那一瞬间。
剑刃摩擦着铜鞘,发出清冽的鸣叫。
陆安转身走了七步,一个极速穿刺的回马枪嗦一声朝诸葛弘的面门而去,带起的劲风拨开了诸葛弘的散发。
诸葛弘挑剑一崩,猛劲弹开了迎面而来的槊尖。
陆安的这杆槊仅长八尺六寸,单槊刃有三尺,剩余的便是柘木杆。
陆安双眼一沉,绞槊向着诸葛弘脖颈左右平扎,诸葛弘竖剑拦挡时,中间已露破绽,陆安瞅准时机使出了一记凤点头,眼见横剑已来不及,诸葛弘顺势下马,一记追星望月挑开槊刃。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诸葛弘知道如若不能近身,以长槊的优势自己一味的防守到最后只会拼个力竭。
正当他思考时,长槊一个拨草寻蛇向他扫来,他一个后空翻挑上了桌子,紧接着只见得陆安飞身而上,动作大张大合,一记势大力沉的惊鸿落砸向诸葛弘的命门。
诸葛弘只能借力纵深向后倒,紧随而来的槊刃寒芒一闪,方桌已被劈得粉碎!
诸葛弘瞅准机会,趁着陆安下腰时,提剑直刺!陆安毕竟是战场上下来的,对于危险的感知异乎常人,却见得陆安一个青龙献爪,长槊过肩,腰马合一步步为营,强抡着长槊如满月,槊风凌厉间,诸葛弘只能暂避锋芒。
两人便长槊短剑较量着,陆安几欲拉开距离,诸葛弘找准时机欺身,一时间难分难解。
战到第六十回合时,诸葛弘突然笑了。
诸葛弘很少笑的,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笑并不好看,此时却笑得开心:“看来,我们要打很久。”
陆安也笑了,他的笑了带着难以言喻的凄楚,随后他轻轻摇头:“希望不是。”
言罢,陆安槊如游龙,点扎并用,诸葛弘撩刺平格,一时间狭小的野店叮当做响,火花飞溅。
两人又战了三十回合。陆沉使丹凤朝阳时露了破绽,诸葛弘顺势划剑,人与剑一同滑向陆安,就在剑刃切向陆安握杆时,陆安一个空抓,整杆槊向后一滑,槊刃已来到了诸葛弘的胸膛!陆安握着马槊吞口下七寸,使使刀剑一般上挑,攻守之势瞬间易形!
诸葛弘只能平剑格挡,马槊前顶时诸葛弘极快地后仰,饶是如此,马槊的刃尖也挑落其一缕额发!
剑有一半卡在了马槊吞口上,陆可眼神一冷,猛然发力一绞!却听得铿锵一声,那把曾刺伤常都的剑被寒铁马槊硬生生拧断!
陆安笑了,笑得十分开心。
诸葛弘错愕之际,陆握槊如刀逼向了他!
诸葛弘只能用断剑相抗,断剑顺着刺来的槊尖划向吞口,而他也眼疾手快,躲过了刺向他咽喉的刃尖。
陆安变刺为切,想要抹断诸葛弘的脖子。
却发觉吞口处已被锁死。
断剑的吞口和马槊吞口相互咬合,陆安奋力推刃,终于诸葛弘退到墙上。
槊刃刺进了土墙里,一时尘扬!
陆安又变招为铡刀式,准备横槊铡下诸葛弘的脑袋。
诸葛弘猛然抓住槊刃,一时间鲜血顺着他的左手流向槊身。
诸葛弘盯着陆安,目光灼灼:“结束了。”
陆安已然感受到贴在胸口的冰冷,便不再用力了。
此刻就算将诸葛弘的手切下来都无济于事了。
断剑已点在了他的心口。
陆安轻轻叹气,道:“就差一点点了。”
陆安苍白一笑,手上了力气已放松了下来。他缓缓拿下了槊,诸葛弘也准备收起断剑。
胜负已分,他们已经没有打的意义了。
忽地陆安将槊往外一抛,双手握住断剑,往心脏一刺。
诸葛弘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一幕。
陆安的眼睛一亮,随即又黯然了下来,他俯在诸葛弘的肩膀上,嘴里大口呕出浓稠的血。
“一想到要向常都低头……吾宁死乎!”
诸葛弘想拉开他,但是他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只能轻轻抱住了他的后背,任凭泪无声地落着。
“不要悲伤,弘兄。我死了,比活着好。很高兴你能去……记住……不要相信任何……”陆安最后的声音是从喉咙发出来的,像狂风倒灌入洞口的呼啸。
——弘兄,早啊。
国子学里的朱红长廊,清风扫轻红,阳光自明媚。陆安同他行礼,诸葛弘看着稀薄温暖的春光穿进陆安的额发,也弓身见礼。两个人并行着,走向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