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弘背起陆安,在回来的店家惊恐的目光中,拄着马槊走出了野店。
他将陆安埋葬在高坡的流苏树下。
白花如雪,随着迷蒙的雨落了下来。
他将断剑一并放了进去,想了想,又拿了起来,砍断了拓木杆也放了进去。他将马槊头背在身上。
新坟的封土,很快被流苏花覆盖,像下了一场大雪。
诸葛弘身后遥远地方冒浓浓黑烟,野店不知道何时已经烧起来了。
诸葛弘策着白马,向着烟雨而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边已经露出惨红的霞,铅云已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前头是一片青白相间的梨花林,梨花林中花团锦簇,一条溪流向东。
诸葛亮翻身下马,任白马觅草,兀自行到小溪。
溪水潺潺,诸葛弘的倒影随着水势扭曲晃动着。
江花何处最断肠,半落江流半在空。
他俯身解开了布包,拿出那柄马槊头,伏身抓起一把随着水流稀疏而下的梨花,仔细清洗马槊头的身。
诸葛弘擦拭马槊头,恍惚间他似乎感受到了陆安在无数的夜里对着月光擦拭着这柄马槊。
边疆的夜一定很冷的吧?他在帐下抚摸着自己忠诚的伙伴,听着军营里的刁斗。想着往日重重,不改男儿到死心如铁的信念。
天地起了一阵肃杀的风,梨花纷纷。
诸葛弘猛然回头,发觉原本觅食的白马不见了。
梨树纷乱如麻。
诸葛弘握紧沉重的马槊头,走进了梨花深处。
杀气,四面八方涌动着杀气,他小心翼翼地探步,寻觅白马的身影。
没有白马,似乎生灵都没有。
黑色的影子在梨花深处盯着他,锐利的锋芒藏在迷乱的花海里。
宇文拓透过重重叠叠的阴影关注着诸葛弘,他从他进入梨花林时弩机已经卡上弦。
“老大……”一旁的手下阿三刚出声,却被他那双吊梢眼森然一瞥。
阿三只觉苦胆生寒,急忙改口:“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
宇文拓咧嘴一笑,狰狞的獠牙像两排倒刺:“两面环山,这里是他必经之地。告诉弟兄们,常丞相已封官许愿,只要杀了他,在江南我们就有了根。等他再深入些,就地射杀!”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九州,当时他的两箭都射中了诸葛弘的肩膀,没想到此人命如此大,再次出现居然毫发无伤。
他想不明白,诸葛弘是不可能生还的。
不过这样更好,再杀他一次,
三十个黑影潜行环伺,弩机咔咔作响。
白马奔到高处,回头悲悯一嘶,它找到出路了。
山的另一头,有一束炊烟升了起来。
一声鹧鸪哨,数十支弩箭冒寒光飞了出来!
诸葛弘双眸一沉,俯身疾行。
阿三只觉得那身影一乱,再度往过去,空地上哪还有人影。待他准备找寻时,只觉得后背发凉似乎被凶兽环伺了!
他刚想回头,只觉得一阵冰凉从后背穿透前胸,马槊吞口撞在他肩胛骨,发出钝响。
诸葛弘的眼神冷冰冰的,像一头白色的老虎。
梨花的清香裹带着一阵愈发浓郁的血腥气。
肃杀的风越来越烈,梨花乱。
宇文拓的心里涌起了强烈的不安,他再度吹起鹧鸪哨,这一次却没有任何回应。
诸葛弘扔下了最后一具尸体,擦了擦溅到脸上的热血,从暗处走了出来。
宇文拓远远瞥见了诸葛弘提着那柄带血的马槊头,宛如一尊杀神。
那冰冷幽暗的眼神直勾勾看向宇文拓所在的地方,宇文拓和他眼神一接触,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那个眼神他在几年前的战场上见过,当年一个身穿银铠外披黑半袖的少年持着一柄短马槊冲杀过来,只在一合便将他右臂狠狠挑下一块肉,若不是他回马及时,必然落个人马俱碎的下场!
宇文拓嗅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已然知道,这片天地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逃跑吗?跟当初那样?
当年他在北蛮从队主一路靠军功都统,因为阵前怯敌才携家带口逃到这异国他乡,因为擅长弓弩,也因为他的妻子,才有机会投靠常都。常都这些年把他养在幕下,成为处理难题的影子。
不甘心啊!宇文拓目眦欲裂,持弩机的手却在发抖。
他来到南国这么久,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搏得一官半职,下半生就注定在漂泊中度过。
杀了他,不然就什么都没有了!
想到此节,他双手握紧弩机,一支弩箭离弦而出,破风向诸葛弘而去!
诸葛弘一挥马槊头,将弩箭拍向天空,弩箭旋转着卸力,诸葛弘将马槊头插进土里,手快速接过坠落的弩箭,一个发力,弩箭如同一把飞镖径直穿透宇文拓的喉咙!
黄昏过后,天空盘旋飞鹰。
诸葛弘策着白马,向着炊烟而去。
炊烟下是一个不大的村子,河边坐落着十几间茅草房。
小河边上,一个头戴黑风帽,颈悬细佛珠,一串身穿深红大襟袍,下摆间色裙,脚着黑靴的妇人在浣着一道长长的白纱。
妇人暗自抹泪,白纱顺着流水铺展开来,似一阵迷幻的云烟。
那妇人瞧见诸葛弘,愣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惊慌之色。
她实在没想到在这么晚的山野还能见到陌生人。
诸葛弘翻身下马,却没有走近妇人,隔着简陋的木板桥行了个礼,道:“在下只是行到此地,并无恶意。借问村子上头可有市集城镇。”
妇人轻轻擦拭去眼角的泪水,哑声道:“离此处最近的是黄花集,也有三十余里。”
诸葛弘作谢,便准备翻身上马。
却见那妇人抿嘴,跑了过去,急道:“郎君若此刻启程,到了市集已然入夜。如若不弃,不妨到家中留宿。”
诸葛弘瞧着昏昏欲晚的天气,也知道如果此刻启程必然赶不及。可这妇人毕竟是女子,留下叨扰的话难保会留下什么污人清白的话柄。
妇人瞧诸葛弘没有回话,又道:“我家人去了社日迎神,很快也会回来,我见郎君风尘仆仆,说到底也是行路人,这银钱往来也是必然。如果郎君能施舍些银两,我家愿意收拾好房间,好酒好肉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