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说他娘家姓娄，夫家姓越，丈夫不久前离世了，留下一对儿女。儿子已满十八，生得一身好力气，被邀去社日作牛皮鼓手。女儿也有十六了，却是个哑巴姑娘。
诸葛弘入了门，看见这家人也不算太贫，屋前有晒干的野味，屋后也有块半亩的菜地。
屋里头，有一张方桌，四张长椅。厅上的供太上摆着一个蓝红彩水月观音趺坐像，观音像旁放着一个黑陶净瓶，瓶中插着一支雪白的梨花。
村子内无犬无鹅，寂静得有些冷清。
娄妇人向诸葛弘敬了杯粗茶，引着那怯生生的女儿出来见面。
娄妇人的女儿长得并不高，用白绳扎了两个发揪，鼻子倒很挺拔，看起来十分英气。
妇人道：“郎君少坐，我与姑娘去给了您做饭。”
娄妇人殷勤得紧，大概是诸葛弘给了两片金叶子。
诸葛弘没想过要久待了，毕竟他也没有把握，那些杀手还有没有同伙，若然追杀了过来，恐怕会连累到这两母女。他答应过来，是因为肚子实在饿得厉害。
他打定主意，吃好了饭便赶路。先着急赶一宿夜路，明日寻个市集城郭再休息一下即可。
其实他这些天睡得很浅，他闭上眼睛都是和沐阳相处与亲昵玩笑的画面，还有钟全和陆可在梦里的一言不发。
快些，再快些吧。
他这些天在思索着陆安的临死前的话，大概也猜了七八分，常都从钟全出发时便已经设下了一个针对自己的局，前路一定是危险重重的。
不多时，那娄妇人与娄姑娘便端来了吃食，菜肴烹煮虽然简单，但也丰富。
有肉有菜，还有一瓶酒。
娄妇人道：“这肉是村里敬神时分出来的，菜是自己田地的，酒是小妇人自己酿的。小妇人娘家在北，喝习惯了马奶酿，郎君品尝一下。”
诸葛弘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说道：“不知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娄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后道：“我那儿子回来的晚，今晚兴许在外头与兄弟侄叔一同醉酒，郎君用不着管他。”
诸葛弘正色道：“你儿子自去迎社神，你这新鲜祚肉又是谁送回来的？”
娄妇人脸色变得紧张起来，娄姑娘轻轻牵住她的衣角，神色茫然看向一脸颜色的诸葛弘。
娄妇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小妇人无意欺骗郎君，此肉乃黄花集上购得。其实黄花集里此不过二十里，小妇人猪油蒙心，想挣郎君那些许银子。”
诸葛弘见娄妇人女子身无利器，加上她模样诚恳，便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要往门外走。
娄妇人木讷的跪在原地，那哑巴姑娘瞧见母亲的卑微便俯身将她搀了起来。
那妇人紧忙叫住诸葛弘：“小妇人有意欺骗在先，实在糊涂。郎君使了银子连一杯水酒都不喝，若传出去他人恐怕会论我母女合起来诓钱，到那时我们便活不了了。”
诸葛亮没有转身，声音却十分冷漠：“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天知道，地知道，菩萨知道！”说着她指了指供台上呢观音趺坐像，“哪怕喝一杯酒水也好，也算赦我这小妄语的果报。”
说吧妇人便斟了两杯酒，拿起快步走了过去，给诸葛弘递了一杯。
诸葛弘本不想接，娄妇人却径直塞到她手里，低眉顺眼地碰了个杯道：“小妇人本非南人，若今日之事没个完结，以后村民恐会欺我辱我，到那时羞也羞死。”说吧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诸葛弘见她喝了杯中酒，叹了口气，也将杯中酒喝罢。
那娄姑娘见此，担忧的神情一扫而空，急忙过来拿过二人的酒杯。
诸葛弘说了声告辞，便准备去后头牵马。
他刚走了十余步，忽然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眩晕感冲上了脑袋，他摇晃了一下脑袋，只觉得双眼开始迷蒙。
他暗叫不好，急忙封住膻中、穴门两大穴，运起内力要将那毒酒逼出来！
他运作的是白云道人传授的化毒心法，可是内力在四肢百骸中游走却要不到那毒劲的痕迹。
这毒着实厉害，恰似泥牛入海，毒性迅猛化开。
娄妇人见门外的诸葛弘已摇摇晃晃，嘴角露出一个惨笑。
她像失去浑身的气力，脸色惨白匍匐在少女的跟前：“这已是我此生作的最大的孽了。”
娄姑娘露出了一个狰狞森然的笑容：“谁说不是呢？”
这娄姑娘竟然不是哑巴，而且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像个少女，而是透着一股少妇的慵懒妩媚。
“这下我能带着我儿子离开了吗？”
“可以，随时都可以。”
娄妇人乞怜道：“还请大人赐我解药，让我离开吧。”
娄姑娘阴鸷地看了她一眼，轻蔑得像看一个死人：“解药？这曼陀罗毒药从配出来时，就没想过要配解药。你敢手指菩萨，便该有报应。”说完她狠狠甩开了娄妇人。
娄妇人面露惊恐，还想扑上去，却发觉自己已经没了力气，眼前的幻相环生。
她看见了死去的丈夫，勤耕细作的儿子，她看见村子里所有死去的人，在社日上唱起丰收庆祝丰收的歌和舞动着驱逐邪祟的傩。
娄妇人旋转着，双眼空洞欢快笑着。
娄姑娘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她有很多毒药，却最骄傲这一款。因为这一款能让她看到人死之前攀登极乐净土的狂欢表情。
娄姑娘看着远处已经倒下的诸葛弘，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仇恨与悲伤。
从看到诸葛弘第一眼开始，她知道宇文拓已经回不来了。
战场上号称辣手伉俪的宇文拓与羽弗晓雪，现在只剩她一个。
羽弗晓雪没有理会这地上躺着的两人，转身来到供台下，盘坐着默念佛经。
羽弗晓雪从来都不会出手杀人，皆因她供奉菩萨，认为手上有血便是不洁。
所以，杀人的是宇文拓，她负责由内到外的超度。
羽弗晓雪双眸流着泪，嘴却笑得欢快：“这一次这天杀的该死了吧？”
她下的曼陀罗毒药，比五年前的更足更烈！
诸葛弘自觉徜徉在茫茫湖水，如同五年前那样。
他的脑海里，笑得阳光的吴鸣，沉默的陆安，一脸恶相的白玉道长，黯然流泪的沐阳，跟在后头小心奉承的箫越如同走马观花一般闪现。
那些死去的、活着的人混乱旋转着，最后合为居高临下的白云道长。
“师傅……”
豹头环眼，黑面络腮的白云道长背手看着他，表情严肃无限哀惋：“你又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