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起来了。你打算要睡到什么时候?”白云道人的背后像日照金山,温暖的光线打在那魁梧的身上,轮廓泛起金边。
白云道人抱着胸,表情十分冷漠,像在看一条死狗。
“你可是铁笛门第五代传人,死得这么窝囊,会堕了门派之名。”
“不想改变这一切吗……”吴鸣晦暗地看着他,“不想报仇吗?”
诸葛弘猛然睁开眼睛,猛然坐了起来,喉咙发出咔咔的的喘息声。
轰然,又摔了下去。
羽弗晓雪侧脸一望,冷漠道:“回光返照罢了。”
说罢,她敛裙站了起来,虔诚一拜后回头露出一个阴森可怖的表情。
“真像把你剖开,拿心出来祭奠我的爱郎呢。”羽弗晓雪一笑,眼睛却挂着泪。
她又看了看娄妇人,惋惜道:“不应该让你怎么快就死的,不然你就是最好的帮手。”
她走了到门口,居高临下看着带着扭曲笑容的娄妇人,随手将那串佛珠扯了下来,脚步轻慢,边哼着北国小调,边向诸葛弘走去。
他想起了南境战场上的那些胡笳吹奏的夜里,他在军营里熬制毒药,宇文拓提回来一袋袋能换取战功的耳朵。
春草稀疏的地面上,诸葛弘紧闭眼睛。
羽弗晓雪睥睨着,嘴角勾起轻蔑的寒戾,用脚踢了踢诸葛弘后思索着怎么把他的头剁下来。
毕竟,常都只认这个。
“真是苦恼呢,非要沾血不可吗?”
她的眼神扫过诸葛弘,却没有看到她意料之中的那把剑,不过她看见了那个粗布包裹系在身后的马槊头,刃尖已洞破了粗布。
“这是什么东西?”她将诸葛弘一脚踢翻个身,准备伸手去取。
就在她俯身的刹那,诸葛弘猛然睁开那双金光游走的瞳孔,翻身猛然出手钳住那细白的脖子。
“呃……”羽弗晓雪瞳孔剧烈收缩,“你居然没死?”
“没死。”诸葛弘说话一向简洁,“谁派你来的!”
“是,常都丞相,不,是常都!”
“娄妇人的儿子在哪里?”
他说话时手指微微加重力气。
“呃!在村子粮仓那边,我,我带你去……”
诸葛弘起手点中她的环跳穴,羽弗晓雪暗叫一声苦也,直觉的双腿灌铅,直坠地面,想要逃已无可能。
他只能顺着诸葛弘的推搡,像趟着脚链一般缓慢行走
诸葛弘走到娄妇人的身边,看着那涣散的眼神,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羽弗晓雪回头面露不解甚至带着轻蔑,她不明白,乱世之中一个平民还不如一条刍狗,有什么值得停留的。
诸葛弘俯下身去,将她那双不肯阖上的眼睛瞑目,如同阖上她这微茫凄惨的一生。
羽弗晓雪要眼看这是机会,双目一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掌,这一掌她已孤注一掷,由于环跳穴已被封住,如果不成功整个人将直坠地面。
诸葛弘余光已看到那向自己砸来的羽弗晓雪,回头猛然双掌一接!
诸葛弘冷声道:“我给过你机会!”
羽弗晓雪脸色大变,可事情再无回寰!她只觉得一股邪气从掌心倒灌到经脉。
那是诸葛弘体内还未泄去的曼陀罗之毒。
诸葛弘的内力深厚,一发力便将羽弗晓雪震得凌空飞起,重重砸在地面上!
此时羽弗晓雪想要起身已为时已晚,她想要出手封住自己的膻中穴,可是发麻的双手已不听使唤。
她躺在地上,渐渐那股毒气开始入侵她的五脏六腑,
她嗤笑着,狂笑着,涕泗横流。她的手伸到半空,攥空理线般向虚无抓了又抓。
终于,如同一具提线木偶,缓缓垂下了双手。
诸葛弘没有理会他,转身向村子深处走去。
待他到了一个打谷场,看见谷场左侧有一棵并不大的槐树,槐树相对的是一间区别于居住的茅草屋的砖瓦房。
砖瓦房掩着门,里面那股血腥的腥臭味散发了出来。
诸葛弘隐约有不好的感觉,他觉得一旦将那两扇木门推开,便有什么怪物要跑出来。
终于他还是觉得有必要看上一眼,他把马硕头握在手里,一把将那门推开。
没有敌人,也没有活人!
诸葛弘只看了一下,就如同坠入阴森的地狱!不,比地狱恐怖一万倍!
他看见那些村民悬挂在房梁上,黑憧憧,像一条条腊肉。
他忍不住弯腰呕吐了起来!
密林。
一只兔子炭火烤得焦红。
半张脸戴着牛皮面具的司马能接过了护卫的盐钵,仔细地撒着细盐。
不远处一颗褐黑古树已被砍得光秃,十余个人被捆着双手悬挂在树上。
身材好大魁梧的常都愤怒地将长鞭都招呼到一个肌肉方正的壮汉身上。
黑色的常服抖动着,常都脸上从额头弯到下巴的剑痕随着他大开大合的动作更加狰狞阴毒。
“胆敢劫我的道!胆敢劫我的道!”常服又尽力打了十几鞭,最后才气喘吁吁将皮鞭扔进盐水桶里。
孙寻抬起那双无力的眼睛看了一下身下,终于晕厥了过去。
常都怒目圆睁对一边的站着的护卫们道:“用盐水浇醒他,你们给我狠狠打,树上的一个也别放过!”
他大步走向帐篷,戾气横生瞪了赶在旁边候着的八百多瑟瑟发抖的山贼与家眷。
一旁的山丘下,几十名护卫正紧锣密鼓挖着大坑。
常都一屁股坐在胡椅上,狠狠拧下一条兔腿,放到嘴边大口大口嚼了起来,丝毫不不在意那些兔油顺着铁戟般的络腮胡往下滴落。
常都现在心里很不痛快,原因是他派了两批人去截杀诸葛弘现在都还没有消息传回,再者是他难得起打猎的心思,半道却被这群山贼围了。
不过,这一次的护卫来得很快,一下子又把山贼围了。
他非常讨厌被人半道偷袭的感觉,这会让他想起四年前的九州。一想到九州,他的脸就便莫名疼痛起来。
那个地方曾经中了一剑,若不是躲闪及时,那一剑就要将他的脸像开白瓜一样切开。
即使大夫反复跟他说伤口已经愈合了,一到午夜梦回他还是觉得那个地方像撕裂一般疼。
“丞相,监视陆安的人已经回来。”司马能俯身道。
常都狠狠咬了一口兔肉:“什么时候。”
“就在能鞭打那人犯最尽兴的时候。”
“情况如何?”
“死了,”司马能看着常都那突然一亮的眼睛,抿嘴道,“是陆安死了。”
“哼,北方蛮庭有句话叫‘执槊夜叉,挡者俱碎’,说的就是这小子,看来也不过如此。”常都轻蔑一笑,“倒是诸葛弘这都下得了手,看来也是个虚伪至极的家伙。果然,情义是最值不值钱的东西。”
“宇文拓夫妇呢?”常都允着沾满油脂的手指,漫不经心地道,“距离才六十里,该有消息传回了。”
“尚未见有任何消息。”
“看来,这竖子确实难杀。”
司马能道:“不然,派一队人去瞧瞧?”
常都又撕下半扇兔肉,大口啃食,往左一伸手,护卫忙不迭送来的一壶酒。
吨吨吨!
“不,咱们的人马留着有用,”常都的脑子里闪过短须瘦削的头戴进贤冠的常铎,他抬起头看向那十几个挂在树上奄奄一息的汉子,脸上露出冷森森的笑,“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司马能心领神会,从着行邢的护卫喊:“停!”
常都轻描淡写道:“放他们下来吧。”
那十三个汉子被放了下来,胁着下肋扔到常都的面前。
常都抬起那双慑人的眼睛:“浇醒他们。”
护卫称是,一桶桶浓盐水兜头浇下,一时间那十二人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唯有孙寻咬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此刻他有些后悔,因为自己探听不足害了山寨。
孙寻和另一名叫卢佳的原本是建安士族的钿奴,因为五年前建安之乱才逃了出来在此聚众,呼啸山林,平日里干的都是杀富济贫的买卖,在当地享有义名。
这两年江南旱年接涝年,逃难的人也往他们身边聚,一时之间人数达一千二百人众。
由于建安之乱,朝廷元气大伤并无多余兵力,当地官员恐损实力也装聋作哑。他们就在距离建安一千多里的地方悄然形成了一股小势力。
今日之事说来吊诡,望风的回来说见有二十来穿着华贵的男子骑着大马在附近打猎,孙寻以为是哪家纨绔睁眼瞎闯山门,便与卢佳商量,带上五六十人前去打打秋风。
原本已将那群人团团围住,正想着聊聊赎金,未曾想有三四百黑衣骑士冲杀过来,一时间阵仗大乱,带来的六十人被马活活踏死了三十多人,剩下的又被快马团围时掠杀了十余人,最后剩下的十三人被吊起来毒打。
而这群看起来是在战场喋血的狠人是想斩草除根的,他们攻陷了山寨,把没有逃脱的人统统赶下山来。
常都眼神如刀:“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精瘦却不乏肌肉的孙寻身后的卢佳抢先匍匐在地:“老爷饶命!我们想活。”
“很好,我给你们机会。”
卢佳急忙道:“不知老爷要我们做什么?”
“你们点一百人,去替我杀个人。”
卢佳显然没有意识到严重,杀一个人居然要带一百人!他此刻只是想活命:“老爷,我们一定尽心办事,一定尽心办事。”
常都冷笑道:“很好,你们这群狗子,可别错过了骨头。杀了那竖子全部都能活,要是杀不死他——”
常都随手指着快挖好的坑:“全部埋那坑里。”
“明白!谢老爷赐机会!”卢佳激动拜倒在地。
“司马,跟他们说说诸葛弘长什么鸟样。”
“云白长衫,粗绳拧成的腰带,脚下踩多耳麻鞋。去吧。”
待那些绿林走后,常都心满意足将吃剩的兔架子扔到地上,道:“司马,点三十轻骑跟着,事成之后,就地格杀。”
司马能领命,准备下去。
常都阴沉着脸色道:“你不必同去。”
司马能恭敬地闪到一侧,等候着常都灌下最后一口酒。
“我听说你家里来了个白发老人。”常都漫不经心地道。
可是在司马能听来这不亚于旱地惊雷,此刻的他右眼疯狂跳动。
这老狐狸,果然谁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