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迷蒙,纠缠落到众人的发梢。
诸葛弘没有说话,自顾自翻上了白马。
他道:“常都在哪里?”
卢佳指了指身后:“就在前方二十里处。”
诸葛弘看着他们,又道:“他们有多少人?”
“看架势有一千余人,其中还有三百轻骑。”
诸葛弘没再说话,修长的手指紧握缰绳一提,白马前蹄跃起,已然穿了出去。
马蹄得得而去了。
诸葛弘此番并不是来找常都的,如今就要遇上了,他便决定会会他。
孙寻看着白马远去,暗暗握拳。
卢佳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如今这个局面是他没想到的,让他去杀救命恩人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但是如果不照着常都的命令去办,那么人质便绝无生机。
孙寻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大手一挥,道:“我们杀回去!”
“真,真的要杀回去?要不从长计议?”
孙寻冷声道:“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是的,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弟兄们!”孙寻面向众人,“我们要将自己的老婆子女给救回来!此去九死一生,如果现在要走的,我绝不强留。”
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脸上都流露出哀色。
卢佳道:“孙哥说了要杀回去,我们便杀回去。各位聚在一切原本也是求条生路,现在生路要绝了,咱们的拼了命也要给老人小孩留条活路。”
众人听了无不动容,他们能跟随孙寻,就是看重他的重情重义。
既然已同甘共苦这么久,同生共死也未尝不能。
“人死鸟朝天!杀回去!”角落里一人高呼!
其余人的愤慨也被激起来了:“对!他么的!人死鸟朝天!杀回去!”
“杀回去!杀回去!”呐喊声汇聚成洪流,木枪木棒在头顶摇晃。
孙寻抱拳道:“弟兄们!倒时打杀起来,各位顾好自己!活下来的护好妇孺!”
说罢他已大步流星往前去了。
黄昏,雨已经停了。
清冷的风牵动着沼泽的虫鸣。
血沿着马槊头流了下来。
泥泞里躺着数十劲裝大汉痛苦呻吟,混乱的马群。
剩下的数大汉勒着缰绳和诸葛弘周旋着,脸上已经没有傲气。
领头的是一个满脸狠肉的家伙,原本想拦住诸葛弘,用弩箭偷施暗算好事成之后回去邀功请赏。
只是他们低估了诸葛弘,只在一支弩箭窜出时,诸葛弘已冲杀了过去,一个照面便斩落了六七人。
诸葛弘再度调转马头,又是一合,又劈落了七八人。
领头慌忙抽刀,马槊头劈来时,那把柳叶刀已然震成两半,他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
此刻他们想要逃开似乎不可能了!
领头的听人说过一个不可思议的传说。说草原上的牧民会领数百只羊,一种叫獒的犬只要一只就能将他们赶成群,让羊群只能在一个地方吃草。
这个传说对于中原长大的他很不可思议,这么多羊,怎么可能一条犬就轻松困住。
不过此刻他感觉到了羊的绝望,他们首尾相顾,看着神情漠然的诸葛弘提马转圈。
就在他思索着怎么趁机逃离时,只觉得脑袋突然被石头砸中!
密集的拳大石头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
他们抱头呻吟着,却发觉那些原本是他们猎物的草莽已将他们团团围住,手中还抱着一堆石子。
卢佳眼疾手快,将地上散乱的弩机抄了起来,他喊道:“前头的,看到什么捡什么!莫让他们突围出去了!”
打头的数十人争先恐后,拾起了地上的刀和弩机!
领头的环顾着,迎面已撞上了孙寻愤怒的目光,那灼灼的目光盯得他心里发毛。
原来先前正是他鞭打孙寻。
领头见草莽人多势众,说话已有些中气不足了。换做之前他不会将这群饥民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合围里还有一尊杀神。
“都,都给我上!从他,他们头上踏过去!”
卢佳摆弄着手上的弩机,他生疏地将联动杆往上一拉,一跟弩箭弹上了箭槽。
他原本就是猎户出身,准头也好。第一只箭射出去时命中了先头的劲装大汉的喉咙。
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跌了下去!
这一箭像一块石头投进湖泊,那些马蹄彻底乱了起来!
劲装大汉避开了诸葛弘,向草莽们冲了过去。
诸葛弘一提缰绳,白马切进侧面。马槊头格挡了纷乱的刀光,又挑刺了几人。
领头瞅准机会,一个跃马,跳进了草莽群里,那些草莽手上只有木枪木棒,领头的一个掠刀已削去了大半,一匹枣马扬起泥泞。
诸葛弘眼神倏然锐利,喊道:“一个都不能放走!”
若然放走,必然会有漏风声,到时候人质便危险了!
“跑不了!”孙寻踏步如奔雷,劲风似的追了上去!
领头快马加鞭,已然听不见喊杀声了仍不敢懈怠。
他思索着如今这副田地已不知如何向常都交代了。
眼前的景色在眼前飞掠,他眨巴着干涩的双眼,脑海里全是诸葛弘那双冰冷的眼神。
是他!领头浑身颤栗。
当年在九州时,那四个刺客中快马冲杀,剑指常都的黑衣男人。
若然不是他身前的三个倒霉蛋挡了那一剑,穿成糖葫芦的便是他了!
劲的风,树叶在摇晃!孙寻盯着那团火红的马尾,他就像一只笨重低飞的隼,每一步落得笨重又轻盈抬起!
孙寻的速度很快,快到他跑赢了命运。
现在他用那跑赢命运的脚力,追逐着别人的命运。
再快一点!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膛的气血又开始翻涌。鹰隼般的瞳孔里的倒影越来越大。
领头只觉得的身后有旱地惊雷,在他回往时一个巨大的黑影一跃而起!
他急忙握刀!
孙寻的嘴脸扯起一个残忍的笑。
一声惨叫!
树林里群鸟乱飞入黄昏!
卢佳指挥着打扫战场,他盯着一起白蹄黑马,眼神里有说不出渴望。
诸葛弘在树下安静地擦着马槊头,目光扫过这瘦小聪明的男人。
他们现在能做只有等待。
草莽们搜罗了一些干粮,就着荷叶收集的雨水填着肚子。
一个草莽看了看诸葛弘,又看了看卢佳,终于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他将两束肉干恭敬递给卢佳。
诸葛弘,此刻在他们心里敬畏得如同一尊掌管刀剑的杀神。
卢佳看了看手上的肉干,很快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将肉干献给了诸葛弘,诸葛弘轻轻拿起说了声谢谢。
“是我们感谢公子才是,没有公子,我等一定会死于这队伏兵的刀下。”
诸葛弘嚼了一口:“听先生谈吐,应该读了好些书。”
卢佳一听先生二子,眼睛一亮,道:“当年家里有些余粮时进过几年官学。如今一个奴籍,书多也无益。”
“将相王侯,宁有种乎。”
卢佳的心里一阵骇然,他不敢相信一个官宦子弟口中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诸葛弘又道:“没骑过马?”
“啊?穷家子弟,未曾学过。”
诸葛弘道:“先生不弃,在下可与你交流一下。”
卢佳惊喜道:“那便再好没有!哦,我是说感谢公子。”
一个瓦罐大的圆球被高高抛起!落在泥泞里!
头颅被摔得血肉模糊!
孙寻俯身在枣马上,紧提马笼头上的节约!
枣马应声而停。
孙寻疲惫一笑:“这畜生,到底是被我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