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盯着灰蒙蒙的天际,松软的泥土被铲开扬到了她头发上。
常都的手下用他们的开荒的木铲来活埋她们。
二娘紧闭着嘴唇,她想好好抱一抱身旁已哭得哑声的小女孩,可是她的双手已被紧紧缚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起在这落脚的时候,孙寻在后山伐着竹子盖了他们的新房。
彼时,一个是流浪的歌女,一个是逃亡佃奴。
他们从建康出发,从灾难逃出了灾难。
一路上,孙寻木讷、刚直、隐忍,替她挡过许多人祸。
她卸下一身花衣,忘却了歌坊的酒醉金迷变成平凡的妇人。
——他回来一定会很难过了。祈愿他不要回来了。
二娘流着泪,滔天的难过压过了回忆。
监工阿四大声招呼着手下:“都麻利点!丞相说了,填不平就把你们也埋进去。”
“四哥,我说里面有几个小娘们长得挺标志的,就这样埋了怪可惜的。”
“你他娘的再忍一忍,到了建康什么女人找不到?这土匪窝出来烈得很,怕你降服不了。”
“啧啧,烈有烈的滋味。先舒坦舒坦也是好的。嘿嘿嘿!”
阿四怒道:“麻利点埋!别耽误了行程,晚点要赶不上丞相的脚程,你们就别想玩女人了!”
一想到常都那反复无常的脸色,这一百人已不再说话。
人头是个好东西,能吃饭,能说话,能亲嘴。
可是,得活着做这些才有意义。
大快泥土扬了下去,很快已埋到那几百人的半腰。
这几百老弱妇孺哀嚎着,祈求着,绝望地看着那一捧捧落下的土。
人生在乱世,命轻贱如草芥。
马蹄声纷乱,由远到近。
阿四抬起头,道:“那边这么快就完事了!你们这群瘪犊子玩意,倒是快点!”
他看见了马,很快察觉到不对劲。马上人的衣色并不光鲜统一。
一直弩箭正中他的右眼,他惨叫一声晕厥了过去,整个人倒进了土坑里!
卢佳边拉开机弦,边冲着左右道:“压过去!”
明晃晃的刀已扬在半空。
孙寻的马依旧骑得生疏,不过他的马却冲到了最前面。
柳叶刀如同瀑布倒悬。
那些埋人的护卫察觉到不对劲,喊道:“敌袭!”
护卫们紧忙扔下了木铲,伸手去拔腰上的刀。
诸葛弘打马冲了过去,手上的弩机急发,击中了率先握刀的护卫。
孙寻冲到近前,看见了坑下一幕,右眼上的青筋暴跳,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畜生!”
刀比人先到,很快劈中近前的一个护卫。
两把刀训练有素,从左右闪出,孙寻躲过了一侧的,却被左侧狠狠剐中腰下,一时间鲜血如注。
诸葛弘迎了上去马槊头飞出直贯一人胸膛。
余下草莽也看见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叫骂声冲天,也忘记了事先的战术安排,打马闯了过去和护卫们搅在一起!
一时间哀声不绝于耳。
夜,萧索的夜。
雨已经停了。
孙寻与二娘紧紧拥抱在一起。
二娘哭得撕心裂肺,她边哭边拍打着孙寻的够泪,哑声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孙寻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在二娘的肩膀上,红着眼睛闻着心上人淡淡的体香。
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淡了他的疼痛。
待二娘摸到她的腰间,脸色一变:“你伤得好重。”她摸到的分明是孙寻翻开皮肉。
“没事,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二娘的泪又落了下来,她为了很多男人哭过,那是为了钱的逢迎。唯有这个男人,她是真真切切哭得肝肠寸断。
二娘此刻也顾不得体面了,褪下沾满泥土的白色外衣,翻出里衣替他捂住了伤口。
此刻,孙寻才觉得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从腰间传来。
他目光已到的别处,火把照耀着地上躺着的草莽失血苍白的脸。
卢佳一个个辨认,脸上露出了哀色:“失去了七十三个弟兄。”
那些妇孺跪在亲人的跟前已哭不出泪了。
究竟是多大的悲伤能让泪水流干?
诸葛弘靠在树木养神,连日来的打斗已让他有些疲惫。
诸葛弘道:“常都随时会回头,这个地方已不能待了。”
二娘搀扶着孙寻在旁边坐下,道:“我知道,等收敛了弟兄们,我们也该走了。”
诸葛弘缓缓睁眼,道:“你会去哪里?”
孙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遵循内心吧。南下是蛮荒之地,进十万大山也可有一时偏安。”
孙寻握紧了拳头:“可是我不甘心啊,这些弟兄的魂灵怎么能安息?”
他们都是被世道抛弃的人,汇聚到一起抱团取暖。
诸葛弘看了看他,若有所思道:“那你想做什么?”
“报仇!”
诸葛弘轻叹一声:“只是报仇吗?”
“是的,杀了常都!为他们报仇。”
诸葛弘看着暗沉的天色道:“曾经我也只想报仇,我杀过很多恶人,但是有人跟我说报仇是无力者向墙壁挥拳。其实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明白,现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诸葛弘又想起了粮仓里悬挂的尸体。
诸葛弘又道:“林深见豺狼,吃人的是世道。杀了一个常都,还有千万个常都,没意义。”
搬运尸体的卢佳一直关注着他们,当他听见诸葛弘说出这句话时,心头猛然一颤。
“意义?”
诸葛弘缓缓道:“是的,意义。没有人生来就该为奴为婢,也没有人生来就该高高在上。生命,很厚重。”
他又想起了吴鸣,想起了陆安,想起他们不能主宰的生命。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还是那句话,世道不公就踏碎它。如果真有济世的决心,就向吴王城去吧,那里还有很多和你们一样的人。东流水总会汇聚的。”
孙寻陷入了思索,很快他也意会了一些意思。吴王城区域是常都的治下,旧年旱灾,眼下正是水患,百姓流离失所。
诸葛弘道:“想明白了?”
孙寻道:“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就去做吧。卢先生,有竹竿吗?”
卢佳左右寻找,拿到一根半丈长的竹竿,他握在手里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递过去。
诸葛弘将竹竿放在他的面前。
孙寻看着那支竹子,想起戏文里那些高喊着“将相王侯,宁有种乎”的草莽英雄。终于他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将捂在腰间的血衣奋力展开套在竹竿上。
夜,血衣厚重挂在竹竿上,竹竿在孙寻的手中挥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