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的窗棂，缥缈的鹅黄轻纱。惨淡的圆月，雨后初晴的凉风。
桃花在风中摇曳，扭曲的树影被宫殿外的灯火影衬在素白的窗纸上。
含章宫内夜明珠的光芒笼罩，华丽的宫殿一片幽蓝。
沐阳盯着看了看梳妆台上的铜镜，眼眸像落满尘埃的宝石。
华服被她随意扔在地上，铺陈着，像一片凋零的血色枫叶。
宫门厚重，被缓慢推开，又湿又冷的风灌了进来，卷动沐阳的柔顺垂肩的长发。
沐阳如果回头看上一眼，便能看到那群被她赶出去的宫女已噤若寒蝉跪在玉阶下。
可是，她并没有。她那双如珍珠璀璨的眼眸此刻空无一物。
一道服饰繁冗的黑影长长，越来越大，慢慢探到沐阳的后背，轻轻摇晃的步摇影子似乎在击打沐阳的后背。
皇后眯起凤眼，狭长的眼缝挤出一阵愠恼。
她看着这个又不怎么听话的女儿，心里生起要狠狠教训的念头。
不过，她没有。皇后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女人。
“怎么啦？又不开心了？”皇后的双手轻按在一身素衣的沐阳的酥肩上，红唇在沐阳的耳旁微张，声音温柔轻缓。
明明这双手是那么柔软温暖，可沐阳却感受到一股恶寒。
他看着镜中笑容可人的母亲，浑身不自觉一颤。
皇后微笑着，手慢慢摸到那张不施粉黛，苍白病态得脸，笑容突然一绽：“看看我们家的小沐阳，都不爱打扮了。这样可不行呢。”
总是这样！总是用最深情的话语来铺陈薄情得目的！
沐阳惨白的嘴唇未启，低沉疲倦的语气如同梦癔：“这样挺好的，不娇柔不做作。”
“本宫还是觉得小沐阳描眉涂唇更显气色，这些胭脂和口脂都是本宫让人从中原腹地寻来的，来，试一下吧。”皇后随手拨开了华丽的紫檀梳妆盒，整齐罗列的脂粉和贵重的盒子相得益彰。
沐阳圆睁的双眼睫毛微微闪动。
沐阳回头仰望着皇后那种温婉大气的脸，明明眸子里已经有润光浮动，她却始终不肯眨巴一下妙目：“是你要看，还是让别人看？”
皇后看着她那倔强的表情，心中已腾起一阵怒火。
这个二女儿，明明长相随了自己，那么美丽，那么灵动。脑子却时常转不过弯。
不过，她还是笑意盈盈，双手仔细地抚摸沐阳着烟柳般细腻的披发：“沐阳啊，女人打扮不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吗？毕竟你已经长大了，总要学会取悦他人，陛下、本宫，或者以后的夫君。”
沐阳听到夫君时，脸突然沉了下来，冷声道：“我不要。”
皇后的动作停了，脸上笑容微僵，双手卡在沐阳的发捎，拽着沐阳头皮发疼。
皇后没想到沐阳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女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像这般不听话：“沐阳，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沐阳咬着牙，她看着镜中的脂粉盒，双手忽然将贵重的脂粉拨到了地上。
这些天她压抑的情绪此刻终于爆发了出来
“你！你，怎么这么任性？”皇后看着那些渍在地板上的脂粉，脸已上了愠色。
沐阳冷笑道：“皇后娘娘，你真了解你的女儿吗？我不一直都是这么任性的吗？”
“叫母后！”皇后忽然大喝，脸色已沉如冰霜，门外伺候的宫女们一听，齐刷刷垂下头。
皇后想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恢复了娇柔的神色，她抱着沐阳的头，脸蹭到她的头发上，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叫母后。”
母后吗？沐阳时常恍惚，自己的这个母亲是否真正爱过自己？当年南渡时，他们被北方蛮庭的游骑冲散了，在一个哥一个弟和她之间，皇后毫不犹豫将哥哥弟弟拉上了驾六的车辇，而她和那些车内的累赘一样被抛在乱民之中。
如果没有钟全，沐阳已不敢相信自己会在北蛮的哪个锅里煮着。
可是，待她终于游过了河，与之重逢时，皇后却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感谢天神。
从那以后，无论沐阳有什么愿望，皇后都会满足，包括易装骑马，包括进入国子学。
可是，这些疼爱到现在像是一场幻梦。
皇后眼泪盈盈，哽咽道：“沐阳，别怪母后。生在帝王家，许多事情就是注定的。”
“我只是不明白，你的心。”沐阳感受着那双手的温度，眼神却十分空洞。
皇后道：“在我的心里，沐阳并不比阿敬阿丹轻。眼下风雨飘摇，若然不能稳住常都，我们便没有再往南去处了。”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算什么？”沐阳的泪在柔和的腮边泛着荧光。
——我是什么呢？一件为了稳住权臣的赏赐吗？
“你是我的女儿啊。”
沐阳没有说话，许久，她才道：“我累了。”
皇后道：“天也不早，你早些歇息。明日我让尚服嬷嬷过来替你梳妆。”
沐阳没有起身迎送，只是静静的，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皇后临出门时，又回望了一眼，轻声道：“沐阳我知道你不痛快。只是眼下势比人强，一切都要为大局考虑。”
隐隐的雷声。
常都没有进驿站，他就在野外扎了个营。
在他看来，驿站也未必比他的军帐舒服。
这里有烤熟的羔羊和西域葡萄美酒夜光杯。
“常”字旗风中轻扬。
常都盯着火红的炭火，脸色又黑又沉。
那队精锐没有任何消息，对于他来说就是坏消息。
司马能在帐外车辕上喝酒，他知道此刻的常都已不需要任何人伺候。
常都将切肉的匕首狠狠捅进烤得发硬的羊肉了，双目凶光毕露。
这事态明显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他以为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蚂蚁，此刻已开始跳出他画的圈。
此刻离建康已太近了，如果不能把诸葛弘解决掉，让他进入建康绝对会变成一个祸患。
淡淡的星，遥远沉闷的雷。
诸葛弘骑着高坡下望。
他的仇人就在下面。
他死死盯着，深邃的眼睛目空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