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全国的政治中心，圣都的一天是在忙碌中度过的。
而圣都的夜总是在一天中悄然而至。
暮色自天际漫落，喧闹声、祈祷声，颂经声逐渐沉入静谧。大教堂的尖顶突兀地刺破深蓝的夜空，银白的石身经过魔法洗礼，在暮色之中泛着温润的圣光。教廷宫墙的灯火按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划破了黑夜的垄断，整座教廷宫殿孤寂地矗立在黑暗中，庄严而又安宁。
大部分圣都人一天的工作都已结束，夜也渐渐深了，但内廷教皇的居所里，仍然传出细微的批阅声。
不同于正式场合时，身着华美而又威严的教皇服饰，利奥尔此刻身着素白的长袍，眼戴笨重的老花眼镜——但那双眼睛仍旧炯炯有神。厚重的天鹅绒软椅承住这个一国之君苍老的身体，手中笔沙沙作响的声音证明了他还在批阅文件；身旁壁炉内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出了一个微微鞠躬，等待请示的中年男子。
“教皇冕下。”
“铁枢城的失踪事件...以及命案——”男子身着主教服饰，似乎是在汇报工作。
“骑士团派去的新的调查队，依旧没有任何进展...真是抱歉，冕下——”
“好了——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利奥尔放下手中的笔，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擦了擦眼镜。“诺瓦利斯这座城市...本就是我们教廷在讨伐魔王，统一大陆后接管过来的。当地民风，文化都与比较肃穆的圣都不同，骑士团行事...遭遇掣肘，太正常不过了...”
铁枢城诺瓦利斯，位于艾瑟瑞尔教国的南部，如果说圣都是全国的政治中心，那么依山靠海的诺瓦利斯便是毫无争议的经济中心了。由于是战后接管，虽然也有骑士团等与圣都相同的组织，但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教廷对整座城市的管理当然也较为松散。比起“虔诚”与“守正”，铁枢城更重视的是“自由”与“探索”，因此，当地居民大胆地将机械与魔力结合使用，创造了许多新奇的发明，也间接促进了诺瓦利斯经济与文化的繁荣。
“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疑点重重——”教皇重新戴上了眼镜，轻叹一声。
“您的意思是？”
“诺瓦利斯的连环命案，骑士团目前只调查出了一个特点——那就是死亡的人死状凄惨，有的甚至连魔力回路都被抽干了。哪个普通的歹徒会如此猖狂？”
“您是说...是魔王余孽干的？”
“为什么不再大胆点呢？”教皇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
“艾瑟瑞尔已经百年没有人敢公然与教廷作对，犯下如此骇人听闻的命案，谁又能保证不是魔王扎雷斯本人指示的呢？”
“这...这不可能吧？扎雷斯他已经——”男子脸色苍白。
“弗尔斯，我们对这种事不是最清楚的么——”利奥尔挑了挑眉。“历史书上写的是‘魔王伏诛’，但这不是代表扎雷斯死了。”
是的，按照艾瑟瑞尔自己出版的历史书，原原本本，白纸黑字地写着：“光明纪元年，魔王扎雷斯被教廷派遣的圣女与勇者讨伐，已经伏诛。”
但怎么伏诛，伏诛是不是真死了，这之中有太多可以春秋笔法的地方了——事实上，只要在教廷里当上了中高层的长官，结合教廷时不时发出的“剿清异端”和维护教廷设在”魔王城遗址”附近法阵稳定的命令，都可以推断出魔王只是被封印了，而不是真死了。
但只有利奥尔和历代教皇知道，并非是教廷不愿杀死魔王，只是魔王生前还将自己部分的灵魂藏匿在了其他器物之中；尽管讨伐后魔王本体内的灵魂已灭，但残念还在，不论使用圣剑劈砍，或是用圣光术洗礼，魔王的身体一直在持续复原。如果不将这些藏匿灵魂的魔物尽数销毁，魔王的肉体便永无磨灭之日。因此，教廷只好出此下策，将魔王的身体封印看管，而四处搜寻残存的灵魂。
利奥尔的右手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椅子木制的扶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反正也查不出什么了，就让他们停止吧...维护当地的治安即可——”
“冕下！可是——”
“调查的事...择日再派人手吧...而且我要亲自挑选，全程必须保密，避免打草惊蛇。”
弗尔斯心中一惊。
毕竟跟了教皇多年，弗尔斯知道教皇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利奥尔摆明了不信任骑士团，他觉得骑士团有内鬼！
看出了主教弗尔斯的忧虑，利奥尔摇了摇头。
“弗尔斯...你也跟了我二十年了——在教廷更是待了快三十年了...”
“你也算我的亲信了，你觉得...教廷内部...教廷的骑士团...怎么样？”
“这...”弗尔斯脸色发青。
在教皇面前，弗尔斯觉得还是要谨言慎行的——毕竟同事间都是恩人...巴不得对方...
咳咳...
老人明白弗尔斯此刻的窘迫，没有过多为难，自己主动接话道。
“用不着你，就算是个明眼人也看明白喽...”利奥尔无奈地笑了笑。“骑士团现在那群家伙，散漫惯了，哪有当初讨伐魔王时那批人的风采？”
“雷夫那小子...自从他妻子十年前在清剿魔王余孽战斗中牺牲后...他就再也没缓过来...”利奥尔拖着年迈的躯体，缓缓站起来。“现在，连骑士团那群人都管不明白喽...”
“前些天，不是街上关于沃斯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么...都传到我这老骨头的耳朵里了——”
被教皇那双慈爱的，但又带着审视的眼神盯着并不好受，弗尔斯只得接过话茬，扮演一个向领导解释来龙去脉的角色。
“是...是的...奥雷利安家的沃斯，同时与瓦尔西尔家的三个女人纠缠不清...这件事确实有损教廷的颜面——”
“瓦尔西尔？”利奥尔听到了有点熟悉的名字，眉头一皱。“他们家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埃利安的独子？”教皇有点不确定地问道。
教皇自然是知道大名鼎鼎的埃利安的，但是毕竟年老了，对他的姓氏有点模糊了。
“正是...说来也巧，埃利安也是教廷的圣骑士，只不过——只不过埃利安在家族蒙羞后，不堪受辱，辞去了职位。”
“现在还有消息么？”
“据他的朋友芬恩说...辞职后便不知所踪了...似乎是隐居起来了...”
这两个孩子，教皇是记得的——当时在授勋仪式上行的都是旧礼，特别引人注目。
“没想到艾瑟瑞尔生活普遍荒唐的贵族中，能诞生这么个孩子——”，回想起埃利安赤诚的面庞，利奥尔只得惋惜道：“可惜了，本来他应该是执行这种任务的不二之选...”
“如今...”
“只能另寻他人了...”
“...”
哀叹的声音散去，房间里迎来了沉默，教皇陷入了沉思。
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壁炉中炉火燃烧的“沙沙”声——似乎它也在和利奥尔一同思索，思索这个国家的未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