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穹城。
这座城池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城墙高达数十丈，通体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巍峨如初。
这里是人类的最后堡垒，也是人类复兴会的总部所在。
午时将至，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商贩、农民、旅人，都在等待着守城士兵的盘查。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官道上，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正疾驰而来，身后扬起长长的尘土。
那四个环的标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叶傲天！”
“那个魔物娘猎人？”
“快让开快让开！”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轿车在城门口缓缓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懒洋洋的脸。
守城的士兵上前，刚想开口，车窗里递出一张烫金的请柬。
士兵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叶，叶大人……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不用。”叶傲天说，“告诉晏清鸿，我来了。”
说完，车窗摇上，轿车缓缓驶入城门。
士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刚才……直呼会长的名字？
城内，复兴会总部。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千年世家的底蕴。
最深处的正厅里，一个中年男子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人类复兴会会长，晏清鸿。
“来了？”他问。
一个黑衣人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禀会长，叶傲天已进城，正在往总部来。”
晏清鸿点点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个人？”
“是，一个人。”
晏清鸿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他放下茶杯，看向门外。
“去准备吧。今日的宴席，要丰盛一些。”
黑衣人领命而去。
晏清鸿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座精致的庭院，假山池塘，花草繁茂。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望向远处的城墙。
“叶傲天……”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人。”
复兴会总部大门外，银灰色的轿车稳稳停下。
叶傲天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门口站着两排黑衣人，清一色的黑色长袍，胸口绣着银色的拳头王冠标志。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叶傲天，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敌意，也有几分敬畏。
叶傲天扫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带路吧。”
一个黑衣人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傲天跟着他走进大门，穿过庭院，走过回廊，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建筑前。
正厅大门敞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摆满了酒菜。
主位上，一个中年男子正襟危坐，目光落在他身上。
“叶先生，请进。”
叶傲天迈步走进正厅，在晏清鸿对面坐下。
两人目光相触。
晏清鸿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休闲衬衫，黑色长裤，懒洋洋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传说中那个让魔物娘闻风丧胆的猎人。
“叶先生比我想象的年轻。”晏清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山涧里的流水。
叶傲天笑了笑：“晏会长比我想象的老。”
晏清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身后的黑衣人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间。
晏清鸿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叶先生果然快人快语。”他端起酒杯，“来，先喝一杯。”
叶傲天没动。
他看着那杯酒，忽然问：“晏会长请我来的，不只是喝酒吧？”
晏清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把酒杯放下，直视着叶傲天。
“好，那就不绕弯子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叶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很危险？”
“什么事？”
“和魔物娘勾结。”晏清鸿一字一顿，“背叛人类。”
叶傲天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勾结？”
“你收服魔物娘，给她们吃穿住行，让她们在你的店铺里工作。”晏清鸿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不是勾结是什么？”
叶傲天点点头，忽然问：“晏会长，你杀过多少魔物娘？”
晏清鸿一愣。
“我猜，很多吧？”叶傲天继续说，“复兴会成立这么多年，死在你手里的魔物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晏清鸿没有否认。
“那结果呢？”叶傲天问，“魔物娘绝种了吗？”
晏清鸿的眼神微微一沉。
“没有。”叶傲天替他说了，“她们还活着，而且越来越多。你杀得越狠，她们恨得越深，杀人类也越狠。这是个死循环。”
“所以你就和她们勾结？”
“我是在给她们另一条路。”叶傲天直视着他，“让她们不用吃人也能活，不用杀人也能过得好。这样，她们就不会恨人类，也不会杀人类。”
晏清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嘲讽。
“天真。”
叶傲天没说话。
“你以为魔物娘是什么？她们是野兽，是怪物，骨子里流的血就是嗜杀的。”晏清鸿站起身，走到窗前，“我活了五百年，见过太多太多。魔物娘不可能被驯服，她们只会伪装，等待机会，然后反噬。”
他回过头，看着叶傲天。
“你现在给她们吃穿住行，她们对你好言好语。但总有一天，她们会露出真面目，把你撕成碎片。”
叶傲天也站起身。
“晏会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那些魔物娘，为什么会嗜杀？”叶傲天问，“是因为她们天生就这样，还是因为人类一直在杀她们？”
晏清鸿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杀她们，她们恨你，然后杀人类。”叶傲天说，“人类恨她们，继续杀。这个循环持续了几千年，谁对谁错，早就分不清了。”
他走到晏清鸿面前，看着他。
“我只想做一件事——打破这个循环。”
晏清鸿盯着他，良久不语。
最后，他开口了。
“那你证明给我看。”
叶傲天挑眉：“怎么证明？”
晏清鸿走回主位，坐下。
“三天后，复兴会元老会。我会提议，对你收服的那些魔物娘进行‘验真’。”
“验真？”
“验证她们是否真的可以被信任。”晏清鸿看着他，“如果通过，复兴会不再干涉你的事。如果通不过……”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叶傲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行。”
晏清鸿一愣。
这么痛快？
“叶先生，你可想清楚了。验真不是闹着玩的，那些魔物娘如果通不过……”
“她们会通过。”叶傲天打断他，“我的人，我信得过。”
晏清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好。”他说，“那三日后，就在这里，元老会。”
叶傲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晏会长。”
晏清鸿看着他。
“你刚才说，魔物娘只会伪装，等待机会，然后反噬。”叶傲天笑了笑，“其实人类也一样，对吧？”
晏清鸿的眼神微微一凝。
叶傲天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正厅里，只剩下晏清鸿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懒洋洋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五百年了……”他喃喃道，“终于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
叶傲天走出复兴会总部，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懒洋洋的，而是锐利得像一把刀。
“都听到了？”
后备箱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嗯。”
是艾莎的声音。
叶傲天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后备箱里，艾莎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怀里抱着那袋糖，表情复杂。
她都听到了。
晏清鸿说的那些话——“魔物娘是野兽”“不可能被驯服”“总有一天会反噬”。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因为……她也曾经这么想过。
在遇到叶傲天之前，她也是这么认为的。人类和魔物娘，生来就是敌人，不死不休。
可现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袋，想起那顿葱爆鹿肉，想起那个温暖的房间，想起那群小狼娘脸上从未有过的笑容。
还有叶傲天拍她头时，手心传来的温度。
她忽然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车子驶出城门，驶上荒野。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
后备箱打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
艾莎眯着眼睛，看到叶傲天站在外面，朝她伸出手。
“出来吧，没事了。”
艾莎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了出来。
她站在荒野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问：
“你……真的相信我们？”
叶傲天回过头。
“什么？”
“就是……”艾莎咬了咬嘴唇，“晏清鸿说的那些。魔物娘不可信，总有一天会反噬。你不怕吗？”
叶傲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怕什么？”
“怕我们……”艾莎的声音低了下去，“怕我……有一天会背叛你。”
叶傲天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一丝不安，还有一丝——脆弱。
这个活了三百年的狼人女王，此刻像个小女孩一样，在等一个答案。
叶傲天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你想多了。”
艾莎一愣。
“你要是想背叛我，三天前在城堡里就动手了。”叶傲天说，“那时候我刚打晕你，你手下都在，偷袭我成功率最高。你动手了吗？”
艾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没有。”叶傲天替她说了，“你甚至让灰耳朵给我送了新被子。”
艾莎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侦探。”叶傲天笑了笑，“这点事都看不出来，还混什么。”
艾莎低下头，不说话了。
叶傲天转身往车里走。
“上车吧，回去了。三天后还要来验真呢。”
艾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她开口了。
“叶傲天。”
叶傲天停下。
“三天后的验真，我会通过的。”艾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他们要验什么，我都会通过。”
叶傲天回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狼人女王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他笑了。
“我知道。”
三天后。
复兴会总部，议事大厅。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穹顶高达数十米，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历代会长的画像。
大厅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坐着十个人。
元老会。
人类复兴会的最高权力机构。
坐在主位上的，是会长晏清鸿。
他环顾四周，缓缓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叶傲天。”
元老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那个与魔物娘勾结的叛徒？”
“正是。”晏清鸿说，“但他自称，是在为人类寻找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另一个元老冷笑，“什么路？”
“与魔物娘和平共处。”
议事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爆发出阵阵笑声。
“荒谬！”
“痴人说梦！”
“魔物娘那种野兽，怎么可能和平共处？”
晏清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等笑声平息，他才开口。
“所以我提议，对他收服的那些魔物娘进行验真。”
元老们对视一眼。
“验真？”白发老者皱眉，“晏会长，验真可是千年古法，用在一个叛徒身上，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如果他说的只是疯话，验真自然会证明。”晏清鸿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
“那我们就找到了人类生存下去的另一条路。”
元老们沉默了。
良久，白发老者开口。
“那魔物娘呢？”
“已经带来了。”晏清鸿说，“就在外面。”
他拍了拍手。
大门缓缓打开。
阳光涌进阴暗的大厅。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银白色的长发，高挑的身材，蓬松的银色大尾。
狼人女王，艾莎。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没有带任何武器，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
十位元老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像是十把刀。
艾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敌意、审视、杀机。
她的心跳得很快。
但她没有停下。
她走到圆桌前，停下脚步，直视着主位上的晏清鸿。
“我来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晏清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魔物娘……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你可知验真是什么？”他问。
艾莎摇头。
“验真，是人类复兴会传承千年的古法。”晏清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被验者需接受十位元老的质问。每一问，都必须回答。每一答，都必须是真话。若有半句虚假，当场处决。”
艾莎的瞳孔微微收缩。
当场处决。
“你可愿接受？”晏清鸿问。
艾莎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
“愿意。”
晏清鸿挑了挑眉。
“你不怕死？”
艾莎看着他，忽然笑了。
“怕。”
“那你还敢来？”
艾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他信我。”
三个字。
很轻。
但落在十位元老耳朵里，却像是千斤重锤。
晏清鸿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回主位。
“那就开始吧。”
他坐下，看向其他元老。
“谁先来？”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看着艾莎，目光如刀。
“你杀过多少人？”
艾莎没有犹豫。
“三百年来，我杀过的人类，数不清。”
老者冷笑：“那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什么和平共处？”
艾莎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我现在不想杀了。”
“不想？”老者嘲讽道，“野兽的本性，是能不想就不想的？”
艾莎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天。
从叶傲天说“我相信她们”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杀了吗？”她抬起头，看着老者。
老者没说话。
“因为我第一次发现，不杀人也能活。”艾莎说，“不仅活着，而且活得比以前好。有床睡，有热水洗澡，有糖吃，还有人……在乎我死活。”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没有停下。
“我活了三百岁，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还可以这样活。我从小被教育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可以杀人，可以吃人，可以做任何事。”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不用杀人也能活。不仅活，还能活得像个……像个人。”
她看着老者。
“你说我是野兽，没错，我以前是。但现在，我不想再做野兽了。”
议事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第二个元老开口。
“你说的这些，都是因为那个叶傲天。如果他死了，你还会这样吗？”
艾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不会死。”
“万一呢？”
艾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如果他会死，我就保护他。”
元老冷笑：“你一个魔物娘，保护人类？”
“对。”艾莎直视着他，“我保护他。”
第三个元老开口。
“那其他魔物娘呢？你能代表她们吗？”
艾莎摇头。
“我不能。”
“那你怎么证明其他魔物娘也能被信任？”
艾莎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叶傲天收服的那些魔物娘，没有一个想离开。”她看着元老，“你们可以去问她们。她们会告诉你们答案。”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刀子一样飞来。
艾莎一一回答，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直到第十个元老问完。
议事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晏清鸿站起身，走到艾莎面前。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
艾莎迎着他的目光。
“你爱他吗？”
艾莎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我那是……那是员工对老板……”
晏清鸿打断她。
“我问的是，你爱他吗？”
艾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叶傲天拍她头的手。
想起了他说“你是我的人”时的语气。
想起了今天早上，她蜷缩在车后备箱里，听到他说“我的人，我信得过”。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些天来，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叫做——
“爱。”
声音很轻。
但足够清晰。
晏清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然后他宣布：
“验真通过。”
十位元老面面相觑。
通过的依据是什么？
晏清鸿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艾莎，说了一句话。
“替我问叶傲天一句——”
艾莎抬起头。
“他的咖啡厅，还招人吗？”
当晚，酒店六楼。
叶傲天坐在阳台上，喝着茶，看着星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来了？”
艾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叶傲天回过头，看到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料瓶。
“怎么了？没通过？”
“通过了。”艾莎说。
“那你这是？”
艾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天？”
“就是……你说‘我的人’那句。”
叶傲天想了想，点点头。
“当然是真的。”
艾莎的脸红了。
她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走到他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就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
叶傲天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不问也知道。
有些话，不说也明白。
夜风轻轻吹过。
远处，传来小狼娘们嬉闹的笑声。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