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城墙的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某种更古老的气息。
维伦站在圣堂实验室的入口,看着那道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门轴已经上了油,但还是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是某种活物在苏醒时不由自主的嘶鸣。
他把手提箱换到左手,走了进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二十步燃着一盏油灯。火苗被从某处渗进来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在维伦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圣堂实验室不在圣堂底下。
它在王都的地下深处,依附于那道古老城墙的根基。没有人说得清这段城墙是什么时候存在的——在王都还是一个小村落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里了。后来的工匠们沿着它的底部开凿石室,挖掘通道,把这座实验室一点一点嵌进它的阴影里。
维伦经过第三道岗哨时,守卫向他行礼。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那些培养槽里的东西,不是因为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药水味,也不是因为这里永远不见天日。而是因为——每次他走进这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从墙壁里。从头顶的岩石里。从那道古老城墙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暂时。
走廊尽头是第二实验室的门。维伦推开门,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药水、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六座培养槽并排立在房间中央,透明的玻璃壁内灌满淡绿色的液体,每一座培养槽里都悬浮着一具——
东西。
维伦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人”。是东西。
执事正在最后一具培养槽前忙碌。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向维伦躬身行礼。
“维伦大人。”
维伦点了点头,走到第一座培养槽前。
里面是一具躯体。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或者说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赤裸的身体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符号,那是从古卷中抄录下来的纹路,据说是上一次计时遗留下来的“残骸”上发现的。执事们用特制的针笔将这些符号刺入裁人的皮肤,一层一层,一遍一遍,直到它们渗进血肉,融进骨骼。
那张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雌雄莫辨。不是刻意中性的那种,而是真正的、本质上的无法分辨。眉眼的位置是对的,鼻梁的位置是对的,嘴唇的轮廓也是对的,但拼在一起,就是让人无法说出“这是男人”或“这是女人”。像一具尚未被赋予性别的人偶。
维伦移开视线。
“存活时间。”他说。
执事翻开记录簿,声音平板:“大人,第四十批截至目前,最长存活时间为三十分钟,编号403。编号四零七,存活时间28分。其余四只,均在界限前停止生命体征。”
三十分钟。
无论投入多少资源,无论符号如何排列,无论培养液的配方如何调整——裁人的存活时间从未突破这个数字。这是铁律。这是天花板。这是那位从不示人的王砸下无数金币也砸不破的墙。
维伦早就习惯了。
“403的尸体呢?”
“已按流程销毁,大人。防止残骸腐化污染培养环境。”
维伦点了点头。他走向第二座培养槽,第三座,第四座。每一座培养槽里都悬浮着一具雌雄莫辨的躯体,每一具躯体上都布满黑色的符号。它们都闭着眼睛,都像是沉睡——或者说,像是从未醒过。
第五座培养槽前,他停住了脚步。
里面的那具躯体比其他的更纤细,符号的密度也更低——执事们称这种为“渗透型”,是为了日后能混入人群执行任务而设计的。它的外表比其他的更接近“人”,脸上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柔和。
维伦看着那张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它睁开眼睛了。
只是一瞬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那双眼睛好像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浑浊的乳白,然后立刻又闭上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培养槽里的液体缓缓循环。气泡从底部升起,在它脸旁破裂。它没有再动。
维伦转向执事。
“渗透型编号多少?”
“406,大人。”
维伦又看了它一眼。
“它刚才——”
他顿住了。说什么?说它睁眼了?说它可能在看他?一具从未活过两刻钟的东西,怎么可能睁眼?
“没什么。”他说。
执事没有追问。
维伦走向门口,在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停住了。
“403死前,”他没有回头,“有什么异常吗?”
执事沉默了一瞬。
“没有,大人。它只是……停止。和其他批次一样。”
只是停止。维伦知道,停止之后,就是死亡,最后是腐败。
维伦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长,还是那么暗,还是每隔二十步燃着一盏油灯。他的脚步声还是那样一下一下地响。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培养槽里的东西。
那只睁开了一瞬又闭上的眼睛。
那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正在注视他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
封存室在实验室的最深处,要经过三道岗哨,穿过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维伦站在封存室门口的时候,守卫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开门。”他说。
门开了。
封存室比培养室小得多,只有一座培养槽。空的。
维伦站在那儿,看着那座空的培养槽,忽然想起一件事——
406。
那只渗透型。
它刚才真的睁眼了吗?
还是他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他想起那个瞬间——那双浑浊的乳白色眼睛,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个转瞬即逝的、像是在看他的眼神。
如果他没看错——如果它真的睁眼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一具裁人,在培养槽里,在活着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这从未发生过。
因为从来没有裁人活到能睁开眼睛的时候。
维伦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空的培养槽,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大后天还会来。他会继续记录数据,继续上报,继续看着那些东西在培养槽里悬浮,然后停止,然后被销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停止。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守卫忽然开口:“大人,今晚有一批新的要送过来。”
维伦停住脚步。
“什么类型?”
“六只。五只战斗型,一只渗透型。”
第四十一批。
维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走出圣堂实验室的时候,夜风还是从城墙的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那种更古老的气息。他抬头看向那道城墙——月光下,它黑沉沉的,高得看不见顶。
没有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建成的。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深。它只是立在那里,在王都的边缘,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每一个深夜的阴影里。
维伦低下头,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他想起手提箱里的文件。今天的数据要整理,要上报,要归档。明天还有明天的会议,后天的质询,大后天的——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响起,很近。
“你们正需要我的帮助吧。”
维伦猛地停住脚步。
那个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它离他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呼出的气息。
“安分一点,”那个声音继续说,“叫出声就戳穿你的喉咙。敢反抗就砍断你的手脚。”
维伦缓缓转过头。
月光照不进这条巷子。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裹在黑袍里的人形,比他矮一些。兜帽遮得很深,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脸,没有头发,没有可以判断身份的任何特征。只是一个影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物件。
那是借由锁链,被捆绑在黑影背后的一座巨大的棺材。
那个影子离他太近了。
维伦的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剑。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是贵族。他腰间这把短剑不是摆设。他从小习剑,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战士,但对付一个——
他拔剑。
然后他看见对方动了。
只是一瞬间。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像是黑袍下有什么东西一闪,又像是月光突然晃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右手腕一凉。
短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维伦低头。
他的手不见了。
断口整齐得不可思议,血甚至还没来得及涌出来。他能看见自己的手腕,看见骨头、血管、筋腱的断面,像教科书上的解剖图一样清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张开嘴,想叫。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发不出声。
“我说过,”那个声音仍然很轻,“敢反抗就砍断你的手脚。”
黑袍下伸出一只手,捡起了地上那只仍然握着箱子的断手。
月光落在那只手上。
很苍白。骨节分明。像是从未见过阳光的颜色。
就在那只手伸出来的一瞬间,月光照进巷子的那一角,恰好落在某件从黑袍袖口滑出的物件上——
小小的。
银色的。
一枚钥匙。
它反射出清冷的光,在黑暗里闪了一闪,然后被收回了袖中。
维伦盯着那枚银匙消失的地方。他的断手在那只苍白的手里,竟然还维持着握箱的姿势,没有松开。
他终于叫出来了。
不是大喊,而是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惨叫,像受伤的野兽。他用左手死死握住右腕,血从指缝间涌出,温热的,黏稠的。他的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手……我的手……”
“会还给你的。”
那个声音说。然后,黑袍人做了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把断手按回他的手腕。
维伦低下头,看见那只断手和伤口接触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血,不是肉——是一些细小的、黑色的丝状物,从断面的两侧伸出,互相缠绕、连接、编织。
它们动得很快。像无数条微小的蛇在扭动。
他想甩开。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想叫。但喉咙仍然发不出声。他只能看着那些黑色的丝线将他的手一点一点缝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然后,那只手动了——不是被动地被按着,而是自己动了。手指松开手提箱,箱子掉在地上。那只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握拢。
维伦不可置信地看着它。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它的温度,它的触感,它的存在。它回来了。它完好如初。
只有一道极细的黑线绕着手腕一周,像是某种纹身,又像是愈合后留下的疤。
“你……”他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做了什么……”
黑袍人没有回答。那人俯身拾起手提箱,动作从容,像拾起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在弯腰的那一刻,袖口又滑出一点——那枚银色的物件再次反射出月光,一闪而过。维伦这次看清了,确实是一枚钥匙。古旧的银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然后它就被重新隐没在黑袍的褶皱里。
“你们的实验,”那人说,“需要一个许可。从今天起,你有了。”
黑袍人把箱子递还给他
维伦机械地接过来。他的手在抖,但那只被接回去的手没有抖——它稳定得像从未断过。
“就把这个当做我们第一次的见面礼吧,维伦先生。”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黑袍人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等等——”维伦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喊出声,“你到底——”
那个身影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几步之间,就融进了巷子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维伦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看到那只散发不详气息的漆黑棺材,不知何时居然被留在了自己面前。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道黑线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用左手去摸,触感平滑,没有凸起,就像生来就有。
他活动手指。灵活如初。甚至比之前更灵活。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