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中同行

作者:飞天泡面 更新时间:2026/3/13 10:05:28 字数:3317

夜风从城墙的方向吹来。

维伦站在圣堂实验室的入口,看着那道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他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中等身高,身材匀称,留着一头没有造型的黑发,身着藏青色镶金丝长袍。整个人一眼看上去就给人以阴郁潮湿的印象。

门轴已经上了油,但还是发出低沉的呻吟。

他把手提箱换到左手,走了进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燃着一盏油灯。

火苗被他走动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在维伦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圣堂实验室并不在圣堂底下。

它在王都的地下深处,依附于那道古老城墙的根基。无人能够说清这段城墙是什么时候存在的——也许在王都还是一个小村落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里了。后来的工匠们沿着它的底部开凿石室,挖掘通道,把这座实验室一点一点嵌进它的阴影里。

维伦经过岗哨,守卫向他行礼,他却根本没有心情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每当他走进这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从墙壁里,头顶的岩石里,从一切他能够看到的狭缝中。

走廊尽头是第二实验室的门。维伦推开门,那股熟悉得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药水、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六座培养槽并排立在房间中央,透明的玻璃壁内灌满淡绿色的液体,每一座培养槽里都悬浮着一具躯体。

其中一个术式执事正在最后一具培养槽前忙碌。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向维伦躬身行礼。

“维伦大人。”

维伦点了点头,走到第一座培养槽前。

里面是一具躯体。赤裸的身体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符号,那是从古卷中抄录下来的纹路,执事们用特制的针笔将这些符号刺入裁人的皮肤,一层一层,一遍一遍,直到它们渗进血肉。

维伦移开视线。

“这次的存活时间。”他说。

执事翻开记录簿,声音平板:“大人,第四十批截至目前,最长存活时间为三十分钟,编号403。编号四零七,存活时间28分。其余四只,均在界限前停止生命体征。”

三十分钟。

无论投入多少资源,无论符号如何排列,无论培养液的配方如何调整——裁人的存活时间从未突破这个数字。

维伦早就习惯了。

“403的尸体呢?”

“已按流程销毁,大人。防止残骸腐化污染培养环境。”

维伦点了点头。

他走向第二座培养槽,第三座,第四座。每一座培养槽里都悬浮着一具雌雄莫辨的躯体,每一具躯体上都布满黑色的符号。它们都闭着眼睛,如同人类在沉睡。

第五座培养槽前,他停住了脚步。

里面的那具躯体比其他的更纤细,符号的密度也更低——执事们称这种为“渗透型”,是为了日后能混入人群执行任务而设计的。它的外表比其他的更接近“人”,脸上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柔和。

培养槽里的液体缓缓循环。气泡从底部升起,在它脸旁破裂。

维伦转向执事。

“渗透型编号多少?”

“406,大人。”

他走向门口,在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停住了。

“403死前,”他没有回头,“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大人。它的死和其他批次没有任何区别。”

维伦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想法中迅速穿梭着一些怪异的画面。

那些培养槽里的东西。

那只睁开了一瞬又闭上的眼睛。

那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正在注视他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

封存室在实验室的最深处,要经过三道岗哨,穿过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维伦站在封存室门口,守卫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开门吧。”他说。

门开了。

封存室比培养室小得多,只有一座培养槽。空的。

维伦看着那座空的培养槽,觉得后背发凉。

他愿意去深究自己的恐惧。

但他无法逃避自己的工作,明天他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大后天还会来。他会继续记录数据,继续上报,继续看着那些东西在培养槽里悬浮,然后停止,然后被销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停止。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守卫忽然开口:“大人,今晚有一批新的要送过来。”

维伦停住脚步。

“什么类型?”

“六只。五只战斗型,一只渗透型。”

第四十一批。

维伦点了点头。

走出圣堂实验室的时候,夜风仍旧从城墙的方向吹来。他抬头看向那道城墙——月光下,它黑沉沉的,高得看不见顶。

无数个夜晚它都立在那里,在王都的边缘,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每一个深夜的阴影里。

维伦低下头,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心绪杂乱。

手提箱里的文件,今天的数据要整理,要上报,要归档。明天还有明天的会议,后天的质询,大后天的——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响起,近得出奇。

“停下。”

维伦的呼吸为之一滞。

倒不是因为被这莫名其妙的喝止吓到了。

他惊讶于这声音的平淡,似乎缺乏作为一个人类应该拥有的许多特质。

就算没有回头,维伦都能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苍白的人像。

“安分一点,”那个声音继续说,“叫出声就戳穿你的喉咙,敢反抗就砍断你的手脚。”

维伦缓缓转过头。

月光照不进这条巷子。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裹在黑袍里的人形,比他矮一些。兜帽遮得很深,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脸,没有头发,没有可以判断身份的任何特征。只是一个影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物件。

那是借由锁链,被捆绑在黑影背后的一座巨大的棺材。

那个影子离他太近了。

维伦的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剑。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是贵族。他腰间这把短剑不是摆设。他从小习剑,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战士,但对付一个——

他决定拔剑。

然后他看见对方同时行动了。

只是一瞬间,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像是黑袍下有什么东西一闪,那反射出来的月光突然晃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右手腕一凉。

短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维伦低头。

他的手不见了。

断口整齐得不可思议,血甚至还没来得及涌出来。他能看见自己的手腕,看见骨头、血管、筋腱的断面,像教科书上的解剖图一样清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张开嘴,这一切都告诉他自己在遭遇难以言喻的危险。

是为了哀嚎,还是为了求救呢?

只凭那一瞬间的判断,维伦也不太明白自己张开嘴是想干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发不出声。

“我说过,”那个声音仍然很轻,“敢反抗就砍断你的手脚。”

黑袍下伸出一只手,捡起了地上那只仍然握着箱子的断手。

月光落在那只手上。

苍白细腻,是从未见过阳光的颜色,和维伦所想的完全一样。

就在那只手伸出来的一瞬间,月光照进巷子的那一角,恰好落在某件从黑袍袖口滑出的物件上——

小小的。

银色的。

一枚钥匙。

它反射出清冷的光,在黑暗里闪了一闪,然后被收回了袖中。

维伦盯着那枚银匙消失的地方。他的断手在那只苍白的手里,竟然还维持着握箱的姿势,没有松开。

他终于叫出来了。

是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惨叫,像受伤的野兽。他用左手死死握住右腕,血从指缝间涌出,温热的,黏稠的。他的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手……我的手……”

“这就还给你。”

那个声音说。然后,黑袍人做了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把断手按回他的手腕。

维伦低下头,看见那只断手和伤口接触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血,不是肉——是一些细小的、黑色的丝状物,从断面的两侧伸出,互相缠绕、连接、编织。

它们像无数条微小的蛇在扭动。

他想甩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还想呼救,但喉咙仍然发不出声。他只能看着那些黑色的丝线将他的手一点一点缝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随着肢体重新获得控制,他的手指松开了手提箱,箱子掉在地上。维伦将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握拢。

维伦不可置信地看着它。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它的温度,它的触感,它的存在。它回来了。它完好如初。

只有一道极细的黑线绕着手腕一周,像是某种纹身,又像是愈合后留下的疤。

“你……”他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做了什么……”

黑袍人没有回答。那人俯身拾起手提箱,动作从容,像拾起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在弯腰的那一刻,袖口又滑出一点——那枚银色的物件再次反射出月光,一闪而过。维伦这次看清了,确实是一枚钥匙。古旧的银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然后它就被重新隐没在黑袍的褶皱里。

“突破不了阈值的实验吗……”那人说,“也罢,我会帮莫斯坎利维最后一把的。”

黑袍人把箱子递还给他

维伦机械地接过来。他的手在抖,但那只被接回去的手没有抖——它稳定得像从未断过。

“就把这个当做我们第一次的见面礼吧,维伦。”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黑袍人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等等——”维伦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喊出声,“你到底——”

只是几步之间,那个身影就融进了巷子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维伦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看到那只散发不详气息的漆黑棺材,不知何时居然被留在了自己面前。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道黑线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用左手去摸,触感平滑,没有凸起,就像生来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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