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道中

作者:飞天泡面 更新时间:2026/3/14 12:15:53 字数:3050

第四十一批裁人存活后的第七天,维伦第二次走进封存室。

六座培养槽内,六双眼睛同时转向他——浑浊的乳白,没有瞳孔,没有虹膜。

维伦内心泛起一阵恶心。

七天前他第一次进来时,这些眼睛刚刚睁开。那时候它们只是目光追随移动的人。

但也只有这样了。

没有任何一个试图抬手,没有一个试图移动,没有一个表现出任何逃离的迹象。它们悬浮在培养液里,目光随着房间里走动的人移动

维伦走到403的培养槽前。

那是第一只睁眼的。十七天前,它与维伦有过短暂的对视。

它的眼睛跟着维伦的脸。

维伦想:它知道自己是谁吗?

它知道自己曾经是死囚、流民、买来的奴隶吗?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刺满这些符号吗?知道自己在培养液里悬浮了多久吗?

“大人。”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边派人来问了。”

“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执事递过一只精雕细刻的筒状容器,是王用来传递私密消息的传密筒。

维伦皱着眉头接过传密筒,他知道这东西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大人,这里想必没有我的事了,我就先行告退。”

维伦点了点头。等到执事关门离开,他才转动传密筒上的密码滚轮,那是贵族和大臣每人独一份的密码,以此来确认密信能够准确送达给对的人。相对的,如果密码有误,筒内的酸液就会溶解信件。

看完信件,长久的沉默回荡在封存室。

到底是谁泄密了裁人逃跑的消息。

维伦清楚对于自己来说,裁人逃跑这件事这只是他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职。但对于研究人员和王来说,裁人能够逃跑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就能动了。

没错,封存室中的这些东西,维伦此时背后的这些东西,根本早就拥有了运动的能力。

维伦不敢想象,这些苍白的人形在大地上行走的样子。

可裁人是实验中的人形兵器,杀人在未来本就是它们的职责…

无论如何,浓厚的不安自裁人突破存活时间开始,就始终如雾笼罩在他的身边。

更别说他最近还出现了幻觉。

维伦走出封存室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六座培养槽安静地立在那里。六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维伦站在圣堂实验室的出口,看着远处那道黑色的城墙。月光下它高得看不见顶,沉默地立在那里,依旧像某种活物在沉睡。

自从使用棺中样本进行分析,对构建过程进行改进之后,实验获得了飞速的跃进。

但他不愿去回想那棺中之物的模样。

那样的话,总觉得自己正在使用某种会招致严重后果的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激还是恐惧。

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封存室里,六座培养槽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中间。六双浑浊的眼睛从各个方向看着他。他想走,但腿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

然后那些眼睛开始说话。

那些低沉粘稠的低语在他脑中响起来。

“祂在找你。”

“祂快来了。”

维伦猛地惊醒。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转过头,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只是一个轮廓。黑色的,静止的,面朝着他。

维伦张了张嘴,想叫,但喉咙像那晚一样发不出声。他想动,但身体像梦里一样不听使唤。

那个人影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他。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月光移动了一点,落在那个人影的脸上。

一张年轻的、陌生的面孔。眉眼清秀。正看着他。

维伦认出了那张脸。他在镜子里见过。在走廊尽头见过。在他每次转身的瞬间,一闪而过。

现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培养槽里的那些裁人一样,只是看。

他开口。

“离开。”

天亮时维伦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窗边。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床上到这里的。他的手按在玻璃上,脸朝着窗外,朝着北方的方向。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晨的雾,和远处那道黑色的城墙。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道黑线还在。

那双手在夜里做了什么?

怀疑其实早就在他心中扎根。他没有告诉罗兰的是,那佩戴银匙的人,应该知晓使用活人和红死细胞培育裁人乃是不义之举,可是为什么?

古籍中的银匙不是据说抗击计时的组织吗?难道这就是他们五百年前做的事?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响声。

罗兰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天,距离灰岩镇还有一半的路程。

罗兰不怎么乐意和人搭话,他只是听着行商们在聊北边的行情。有人说灰岩镇的皮毛今年涨价了,有人说到那边要小心,路上不太平。那对夫妇偶尔插两句,问前面的路好不好走,有没有歇脚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罗兰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辆马车的那种马蹄声,而是很多匹,速度快得不正常,就好像要赶上他们似的,那些声音从路边的方向靠近。他睁开眼睛,手按上剑柄。

马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来了。从路边的乱石堆后冲出来,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刀和斧头,脸上蒙着布。马车夫勒住马,行商们尖叫起来,那对夫妇把孩子护在身后。

“停下车!各位,你们都是些心地善良的好人!所以为了你们自己或者同伴的命,行行好,别逼我们手上沾血!”

马车夫一声惊叫,马匹长嘶,车厢猛地一晃。行商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东西滚落的声音——全混在一起。

罗兰在马车翻倒之前就跳下了车。

他没有拔剑,而是握住剑柄,连鞘带剑抡起来,直接砸在离他最近的劫匪脸上。壮汉横着飞出去,撞在另一个劫匪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

“有能打的吗!”罗兰喊了一声,“出来帮忙!”

车厢里下来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抽出来的铁钎。马夫也从车辕上摸出一把短斧,骂骂咧咧地跳下来。

劫匪们冲上来。

罗兰拔剑。

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人被他从侧面划过肋下,惨叫着倒下去。第二个被他用剑脊拍在脸上,鼻血溅出来,仰面栽倒。第三个比较聪明,绕到他背后想偷袭——被老人一铁钎捅进大腿,嚎得整条路都能听见。

不到两分钟。

倒了一地的人。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

剩下的劫匪站在几米外,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罗兰甩了甩剑上的血,朝他们走了两步。

那几个人转身就跑。

罗兰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那些背影越跑越远。

老人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差点摔一跤。”

罗兰收起了脸上的冷意。

“可能地面不是很平整吧,哈哈。”他笑着挠了挠头。

马车队的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感激。行商们开始收拾散落的货物,那对夫妇抱着孩子过来道谢,老人对他点了点头。

罗兰收起剑,坐回车厢。

马车继续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

刚才打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几个人的反应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站在稍远处,脸上没有惊慌。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对姐弟也是。姐姐拉着弟弟的手,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像水一般平静。

他宁愿是自己多想了。

傍晚的时候马车在一个驿站停下来。罗兰下了车,行商去找房间,那对夫妇抱着孩子进去了。那几个他注意到的人也各自散开,消失在驿站的各个方向。

……

……

维伦站在圣堂实验室的门口,看着那份报告。

第四十二批裁人已经培养完成。六只。五只战斗型,一只渗透型。存活时间:三天,且还在继续。

报告上写着:部分个体出现自主活动迹象。

他抬起头,看着执事。

“自主活动?”

执事点头:“420,战斗型。昨天下午在培养槽里转动了身体。不是被动的漂移,是主动的、有意识的转动。它好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

“不知道。但它转了几圈之后,停下来,面朝一个方向。然后就一直那样看着。”

“什么方向?”

执事沉默了一瞬。

“北方。”

维伦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晚的梦。那些眼睛说的话。“祂在找你。”“祂快来了。”

还有窗边那个人影,那张年轻的面孔,那个没有声音的字:离开。

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那天深夜,维伦又站在窗边。

窗外是王都的夜色。

窗边站着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年轻的面孔。是另一个。黑色的袍子,黑色的斗篷,兜帽将面孔依旧遮得严严实实,只是背上那具被布包裹的棺材不在了。

维伦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他仍然发不出声。

“善待他的棺桲。一切结束之后,我会来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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