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那位自称维伦的贵族让我在审讯室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但归根到底这就是一件委托而已。
和往常一样,收到任务,完成,拿钱走人。
只不过这次不允许我失败而已。
失败的结果,也就是被白郡的教皇派人追杀吧。我应该能躲过去?
……
可我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现在我被一群更应该被当做异端通缉的家伙,堵在了我可能完成任务的地方之外,身边还多了一个年幼的累赘。
说真的,我真该抛下她。
可是我做不到。
哈哈,我还算个善良的人啊。
所幸维伦虽然以保密为由没有给予我除了经济以外的任何支援,但目前为止都没有给我一个死线。也许这件事对他也没那么重要?
这种事情随便他怎么样吧。我只需要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在这附近潜伏两天,躲躲那群叫什么莫什么维的疯子,然后再进图书馆好好看看那些诡异的书籍。
这样一来,也许我的任务仍然可以顺利完成。
老爸老妈以前对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无忧无虑地过完下半辈子。如今这个机会好像就摆在眼前了。
我一定要赚到花不完的钱,然后从今往后放弃自己的身份,就在那个小房子里安稳地活下去。
我看向身边自顾自坐着的少女。灰色的齐腰头发和眼睛,长得倒是很可爱,不过终究是个累赘。
我曾经为了钱杀过很多人,也因为一时的善心救过很多这种累赘。他们会对我感激涕零,有点关系的还会在之后作为中间人引荐我去做各种委托,实在是很方便。
至于她呢,艾门嘉德?
这个看上去一无所有的少女,我能图她什么呢。
这是我们两个在这个巨大的,国家尺度的废墟躲藏的第二天。
她向我要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从早上开始就一边想着一边写着些什么。
她已经坐了半天了。
“我说你啊,”我试图向她提一点比较对健康有益的建议:“站起来走走好吗,这样逃跑的时候腿比较不容易抽筋。”
她微微偏过脑袋,似乎是在思考,然后很干脆地站了起来。
“这样好吗?”
她像个洋娃娃那样啪嗒啪嗒地走了起来。
从房子左边走到右边,右边再走到左边,手里还是不停地写着。
虽然有点无语,但我也无意说太多。
行吧。
我或许还应该给她重新搞一身衣服。
这一身破布算什么啊,还有鞋子呢。要是被地上的碎石划伤脚可怎么办啊,我的衣服她又完全穿不了。
除去这些,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布置陷阱,收集水源什么的,干粮倒是足够,主要都是些压缩过的食品,就算分给她一些也是绰绰有余的。
要好好吃东西啊。
在养父母去世之后,我才总是会从他们曾经的碎碎念中受益:食物总是很重要的,大多数时候会比一切都重要。
“罗兰,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她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一边问我。
她看上去不是很着急离开这里,也许只是想问问,但我还是会老老实实回答她的。
“我们总会等到他们离开的,到时候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的话…实在想活命跟着我倒是没问题,你自己有别的打算也随便你。”
“是吗。”她轻轻说着。“那我要跟着你哦。”
“可以…”
“因为我很想活下去,人都是很想活的。”
我看可未必…
我没说出来。
“你真是很纯粹的人啊。”我只能如此感叹。
“有吗?”
“有吧。”
我和她有一茬没一茬聊着,天又要黑了,这是第三夜。
我最后一次检查了这些断壁残垣周围的陷阱,全部完好无损,随时可以激发。牵绳的触发警报也没有任何问题,顺利地拉进了我和艾门嘉德藏身的地下室中。
这样勉强可以安心休息了。
我深知陷阱同时也会是暴露位置的破绽,所以前一晚在逃离图书馆的路上也四处布置了一些用于扰乱追兵的陷阱。
当然没有什么杀伤力,有杀伤力的都被我布置在藏身处了。只是会触发很显眼也很吵的烟雾弹而已,大几百米内都能远远注意到的程度。
如果那些假陷阱被触发,我就能依靠观察距离和方位来决定如何转移了。
我顺着梯子回到地下室,艾门嘉德坐在一张小椅子上,笔已经被放在一旁,看上去像是在默读自己写下的文字。
“那个东西…你已经写完了啊。”
“差不多。还会有后续的。”
她头也不抬,貌似看得很投入。
我不禁有些好奇。
总不能是日记吧,在这种地方。成天在一个小房间里躲着有什么好写的。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口问吧。
“可以给我看看吗?”
“嗯。”
她很干脆地答应了。
“但是要等我自己先看完。”
“可这明明就是你自己写的啊。”
“这不一样。自己写的时候是作者,读的时候是读者。两种状态下的感觉根本不一样。”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
“这样吧…我从头读一遍给你听就好了。”
“诶,这样可以吗?”
“没关系的。我喜欢这个童话,也想再重温一遍。”
居然是童话吗。
我淡然一笑。
“那么,”她说:“我开始读了。”
……
从前有一个女孩,她住在雾里。
那雾是灰色的,从她出生那天就围着村子,一年又一年,从不散开。村里的人说,这雾有名字,但没人敢说出那个名字。他们只是低着头,种地,吃饭,睡觉,然后死去。
女孩的屋子在村子最边上,离雾最近的地方。她的头发是灰色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和雾一样的颜色。
村里的人说,这是被雾选中的人。
所以他们不靠近她。她去井边打水,其他人就走开。她去田里摘菜,其他人就背过身去。她去参加祭典,其他人就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她。
女孩问过一个老人:为什么?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她不再问了。她就一个人住在那里,一个人种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个灰色眼睛的女孩也看着她,不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有一天,雾里走出一个少年。
他黑头发,眼睛很亮,不像村里的人那样总是低着头。他穿着奇怪的衣服,背着一个包,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他看见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他说,“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孩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少年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答,也不着急。他放下包,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干粮,自己吃了一口。
“你饿吗?”他问。
女孩摇了摇头。
少年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之后,他又问了一遍:“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孩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工具。
“村子。”
“什么村子?”
女孩不知道。她只知道村子,不知道名字。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往村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想了想。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名字。
少年点了点头。
“我叫格洛利亚,”他说,“我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以后可能会常来找你说话。”
他走了。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她笑。
格洛利亚真的来了。
第一天,他带来一块烤饼,分给她一半。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发现是热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第二天,他带来一本书,给她念了一段。她听不懂,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靠在墙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第三天,他带来一把小刀,帮她修好了那把锈了很久的剪刀。她用它剪断了门前一根枯死的藤蔓。
第四天,他什么也没带,只是坐在她家门口,和她一起看雾。
“那个雾,”他说,“你知道吗,它是有名字的。”
女孩看着他。
“红死病。”他说,“外面的人这么叫它。”
女孩不知道什么是外面。她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格洛利亚看着雾,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找一样东西,”他说,“找了很多地方。也许在这里能找到。”
“什么东西?”
格洛利亚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女孩想了想,说:“没有人愿意靠近我。”
格洛利亚看着她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灰色的头发。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女孩愣住了。
那只手是温热的。
“我靠近你了。”他说。
……
“我就写到这里。”
“啊,居然是言情吗?”
艾门嘉德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是我写的童话…”
随便吧。
“那,你给它起的名字呢?叫什么?”
“就叫艾门嘉德与格洛利亚。”
“什么啊,主角是你吗?”
我大吃一惊。这家伙的真面目居然是这样的。
“那…那又怎样…”
她干脆将自己的脸埋进书中,不再看我。
“加油写出下面的剧情吧,我很期待的。”
我真诚地鼓励她。
话说有一点我还挺在意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得到答案。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而已,无论是谁都能想到,都会想问的问题。
这部童话有两个主角,一个是艾门嘉德本人,另一个却是我完全没听说过的人,说明他是虚构出来的吧。
可是把自己和虚构人物放在一起写成故事,还像是在谈恋爱…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既然好奇,那就问一下好了。
“艾门嘉德,格洛利亚,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
她小小的声音从书后传来。
这样啊。
至于格洛利亚究竟是谁,我也不想追问。至少我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这就够了。
“是你。”
什么…
是…我…?
如同被当头一棒般,我突然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搞得有些思考不及。
我甚至想要四处打量周围,确定这是艾门嘉德发出的声音。
什么是我?
我伸手拿下艾门嘉德手中的书,想向她问个明白。
岂料迎接我的却是一双瞳孔放大的眼睛。
我好像不该这么做。
艾门嘉德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呆滞地维持着刚才的动作,而她灰色的眸子此时却散发出一股让人不安的气息,如同黑渊一般吸收着周围的光。
而且,就好像要把我也吸进去一样。
黑色。
不详的黑色。
死一样的黑色。
让人不安的黑色。
我意识到了。
她说。
“格洛利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