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利亚?
维伦重复着这个名字。他翻遍书库,历史上名叫格洛利亚的人多了去了,就连他也一时毫无办法。
幻觉再次如鬼魅一般缠上了他。
那些本该出现在远离国家的荒原上的庞大人影,在维伦的梦境中将其围困在一处漆黑崎岖的山脉中。
人形有着星空的气息。
模糊不可视的边界让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视觉。
土壤是黑的,岩石是黑的,就连流动的水在无光的夜晚,看上去也是漆黑一片。
两侧山体如同书页竖起,只将一线晴朗的夜空展现给维伦。
那里什么都没有。
而后他又出现在一座古堡内。
古老砖石砌成的小间,墙缝中长满青苔,空气潮湿厚重。
在角落借着月光,维伦再次看到了那个让他噩梦连连的人影。
他还是开口说话,没有声音。
他对维伦说,自己叫格洛利亚。
潘塔斯.格洛利亚。
维伦惊醒了。
他大口喘息,发现自己额头冷汗直冒。
又一次,自从该死的裁人实验取得突破后,自从自己接受了那个黑袍人带来的棺材之后。
他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为王的实验推进进程,得到的功勋和奖赏才是真实的。
然后那个逃跑的裁人,终究还是要追回来的。消息已经被传出去,如果裁人被什么觊觎白郡技术的歹徒截获,造成的损失会记在维伦自己的账上。
这倒不难。
维伦揉揉眉心。
这种繁琐又不轻不重的闲事交给赏金猎手就好。教会的人他并不放心,反倒是对金钱趋之若鹜的人命商人们会比较靠谱。
他突然觉得自己该出去走走。
圣堂实验室的各中繁琐记录,潮湿阴暗的环境,以及那些身穿白袍而极少言语的研究者。
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太久,人会变得病态。
……
锚点酒馆。
维伦静闭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于长年在实验室与家中来回,不曾踏入过喧闹场所的他,光是站在酒馆门口,对他的耳膜就是一种折磨。
但他确实需要这种带着灰尘与甜腻酒精的烟火气。
锚点酒馆常常人满为患,以至于酒馆的老板在门店外留出大片露天的空地,摆上桌椅来招待那些暂时没带着秘密前来,只是为了喝酒聊天的客户。
也就是说,想要进入酒馆内部,就一定会经过这群吵吵嚷嚷,不拘小节的酒鬼。
维伦一眼望去,估摸着得有上百人。
他挺直身板,目不斜视地往酒馆入口走去,准备小心翼翼地绕过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人,尽量维持贵族身份强迫他保持的体面。
但现实常常不遂人愿。
来来往往的服务生时不时挤向维伦的肩膀;盛满啤酒的木杯在他身边高高扬起,泡沫星星点点地起飞,或许还有唾沫;甚至总有不长眼的醉汉已经四仰八叉地倒在座位上,一只腿伸得老长,维伦三番五次地差点被绊倒。
除此之外,还有些不善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得维伦头皮发麻。
他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维伦十分清楚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双手沾血的武夫都是小威胁,无非嗓门大点,喜欢挥挥看上去吓人的武器,简直是低等的猴子。最可怕的是这里像蛛网一般四通八达的情报网,这里根本不缺聪明人,刚才的那些目光,保不准有一束只消一眼,就把自己的老底看了个干净。
但维伦虽然算是贵族,却被长年指派实验室内的工作,在市内并不惹眼。这样的特质,不知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酒馆门是关着的。
虽然乍一看有些奇怪,但在锚点酒馆就理应如此。
里面的世界,是秘闻与算计组成的监狱。
维伦推门,他只敢开一条小缝,足够自己侧身进入。不知为何,他觉得如果不这么做会有不太妙的事发生。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酒馆内部与外头截然不同的静谧让维伦的双耳嗡嗡作响。
吧台前只有寥寥几人,都在一声不吭喝着调酒。墙边的小桌前坐着一些人,每个小桌之间都隔着一定距离,以方便他们窃窃私语。
至于二楼,似乎全是隔音效果极好的包厢,那些怀揣着巨大机遇与危险的家伙都在里面入座。
维伦来到吧台前,点了一杯以人名命名的调酒。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好看着摇酒壶在调酒师手中上下翻飞,澄澈发亮的新鲜果汁一勺接着一勺,最关键的酒精没加多少,一块硕大又方正的冰块最后又立在杯中,显得喧宾夺主。
但这是最贵的。
维伦浅尝一口,中规中矩,却瞥见调酒师用看傻子的眼神同时瞥了他一眼。
“这…这是怎样…”
维伦有些傻眼,心中暗道。
他无心计较这些细节,又点了一杯由朗姆为基酒的调酒,只不过这杯不是用来喝的。
维伦记得军务大臣的次子,奥瑟维尔所透露给自己关于锚点酒馆的潜规则。只要点一杯特定的酒,像这样摆在左手边超过五分钟不碰,就会有看懂暗号的人来接过这杯酒。
他只能这么等着,等待不是难事,在裁人研究的实验中等待是常有的,忙的火急火燎说明是出大事了,那才不正常。
维伦端起那杯贵的喝了一口,又放下。视线扫过吧台后的酒柜,扫过墙边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影,扫过通往二楼的楼梯。每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事上,没有人看他。
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也就是稍微。
那杯朗姆酒放在左手边,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杯壁上凝出一层水珠。维伦盯着那些水珠往下滑,一道,两道,三道。他数着。
五分钟应该快到了。
谁会来接这杯酒呢,这个消息值不值得他等?奥瑟维尔只说,锚点酒馆里有人能帮你查那些不方便查的事,没说那人是谁,没说怎么认,只说点一杯朗姆酒放在左手边。
现在他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
酒馆的门又开了一次。有人进来,脚步声很轻,直接上了二楼。维伦的目光追过去,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那杯酒。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维伦没有转头。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一个中年人,穿着不起眼的粗布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道从嘴角到脸侧的疤,带着那种常年泡在酒馆里的人才会有的疲惫和精明。他坐下之后,向调酒师要了一杯麦酒,然后很自然地伸手,端起维伦左手边那杯朗姆酒,喝了一口。
“不错,”他说,“朗姆酒就该这么喝,不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维伦转过头。
那个人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在称斤论两。
“鄙人司连,我不会过问身份。”
名为司连的男人不再看他,似乎是结束了审视,把酒杯放下,往他这边凑了凑。
“这没人会多嘴。你想问什么?”
维伦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这逃走了一个奴隶。”
“这样吗…”
“身上有法师打下的黑色符文,这个圆盘会指示大概方位。”
维伦拿出一个黑色手掌大小的圆盘,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记忆点。
名为司连的男人收下圆盘,把圆盘揣进衣内口袋,又点点头。
“什么时候跑的?”
“半个月前。”
“看来不会跑得很远。”
维伦话锋一转,问道:“我能相信你的专业性吗?你可是奥瑟维尔向我推荐的。”
“奥瑟维尔…?我不认识。不过你尽管放心好了。”
司连把剩下的朗姆酒一饮而尽,拍了拍维伦的肩。
“别看我这样,我还算是白郡数一数二的法师了。”
哦对了。
“酒钱你自己付。”
他走了。
法师?
这个配剑的中年男人,比起实力还是法师的身份更让人怀疑。
维伦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贵调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完。
味道就像第一口品尝到的那样,中规中矩。
走出酒馆,外面露天座位上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是吵。维伦穿过人群,走过那些举着酒杯的、大声说笑的、东倒西歪的人,回到街上。
他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锚点酒馆的招牌。那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酒杯的轮廓。
他绕了一段远路。
那道黑线还在。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府里的时候,仆人说他走了之后有一封信送来。
维伦接过信,拆开。
是奥瑟维尔的笔迹。很短。
“明天有空的话来一趟。有件事想当面问你。”
维伦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他想起那个梦的结尾——黑袍,棺材,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还有,格洛利亚到底是谁。